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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章

  陈西迪像是忽然回过神,扬起脸看着我。
  我刚想说些什么,陈西迪忽然开口,张一安,可不可以不要生气了?
  我说,看你表现吧。
  陈西迪有点不安地翻了个身,我懒得再圈住他。陈西迪很顺利的调整好姿势,和我面对面。我朝后微微仰去,盯着陈西迪,干嘛?
  陈西迪的语气听起来是货真价实的抱歉,他说,在阿里曲酒吧见到我的时候,他不该第一句话说嗨好久不见的。
  我其实有很多话想说。陈西迪重复一遍,很多,但是我看到你就全忘了。
  我说你不提还好,现在我想起来又要被气死了,哪有见前男友第一句话是嗨好久不见的。
  陈西迪争辩,不是前男友。
  我说,那现男友更不能这么打招呼啊。
  陈西迪很抱歉地闭嘴了。我想了想,告诉陈西迪,我当时确实在生气,你说的很对,可能这么多年我就一直在生气,所以过的不舒服。
  “还记得echo吗?”我说,“她本名是杜微,就是当年我在西藏联系到的那个杜微。”
  陈西迪眼睛微微睁大一点,然后恍然地点点头,是她?
  我说,是,要不酒吧叫阿里曲呢。
  陈西迪笑笑,谢谢杜微,我也是因为酒吧名字才进来的,如果不是阿里曲,我可能还得花几天才能找到你。
  我告诉陈西迪当年其实杜微拒绝告诉我阿里曲的位置,陈西迪点点头,说,我猜到了。
  我说,啊?
  陈西迪点了下我的额头,你骗人技术比我差多了,还没仔细问你,你就一副虚张声势的样子。
  我咬着牙,骗人技术好,你难道还很骄傲吗?
  陈西迪笑起来。
  我还对他说起当我认出杜微的那晚,我们的谈话最后以我故意破坏杜微财产收尾。一口气砸了十五还是十六个杯子,叮铃咣当,全垒打。
  陈西迪的头发很顺很软,说到这里我开始有一下没一下玩他的头发,绕到手指上,再放下来,再绕起来,在放下。放到七年前陈西迪会骂我,让我别给他烫头。不过现在陈西迪少了一点骂人的理直气壮。
  我说,我当时告诉杜微,陈西迪对我来说已经过去了,我不在乎了。我没有生气也没有难过,也没有留在原地。就当我以为自己能很得体地离开阿里曲的时候,杜微问了我一个问题,她问我,那陈西迪还活着吗?
  我有些尴尬地咳嗽了一声,说,然后我就把阿里曲的杯子砸了。砸完杯子后又对杜微发火。发完火之后我觉得特别累。我很难过地想,其实什么都没有过去,我只是自以为是往前走了很久。
  我当时就在想,到底有没有人能告诉我一个准确的消息。你到底有没有放弃自杀的打算,只要谁能告诉我一个答案,我就不再奢求其他的了,我只要知道这个就好了。
  我低声对陈西迪说,我真的是这么想的。所以当你出现在我面前的时候,我知道你还活着,我觉得已经很好了。陈西迪,不是气话,我真的觉得已经很好了。
  你还活着,没有比这个更好的了。
  第62章 陈西迪·不见七年
  二三年末,尤加利疗养院丢了一把餐刀。
  一位初来乍到的护工违背疗养院条例,捧着自己餐盘跑到花园里用餐,半截离开了不到十分钟,等他再回来的时候,放在牛排上的餐刀不见了。
  一把可以用来伤人的餐刀不见了。全院上下开始紧张的搜查,通过监控发现是一个叫加默的病人把餐刀揣到了自己袖子里带走。加默发病时是很有攻击性的那种,餐刀被他偷走显然不是什么好事。
  疗养院让加默把餐刀交出来。一番波折后,加默很不情愿地带着护工们来到了监控死角的篱笆下,开始挖洞,但是洞里没有出现餐刀。加默也瞪大眼睛。院方开始更为紧张地排查病人,重点关注有伤人前科的几个。
  最后餐刀事件仍然不了了之,它再也没有出现过,但一切还是风平浪静的样子。年轻的鲁莽护工开始寄希望于可能是谁不小心搞丢了,也许是病人偷走又忘记,也许是同事随手一用,他应该不会为自己的粗心承担代价。
  事实上这把餐刀确实销声匿迹了很长时间,直到来年四月份。
  当我掏出那把餐刀,对准自己左手手背的时候,所有人才想起来,哦,原来是这把餐刀,原来是在这里。
  人群那个年轻护工的脸色急剧转白,我想,真的很抱歉。
  我本意并不想牵扯他下水,但是我没有选择。
  人总要为自己做过的事情承担代价。不管你是有意的、无意的,主动的还是无法选择的,都要承担代价。我也一样。
  我想,从客观评判来说,陈西迪应该是尤加利一个很奇怪的病人。
  他二零年的时候被押送到了尤加利,家属的意思是不强求治疗效果,只要他活着待在尤加利就可以。陈家每年交纳的疗养费用十分可观,但陈西迪的日子并不好过,他匪夷所思地一日日瘦弱下去。
  尤加利对他的照顾是合格的,对得起交纳的价格。但他就是一日日瘦下去,吞咽能力也慢慢消失殆尽。当医生觉得陈西迪再过两个月可能就要面临鼻饲的时候,陈西迪又开始主动进食。
  没有人知道为什么陈西迪忽然又开始挣扎着吃东西,但显然进食对他来说是一项艰巨的任务。牙齿在拒绝咀嚼,喉咙拒绝吞咽,胃部试图把已经落入腹中的食物再反上来。所有事情都在和陈西迪作对,包括他自己的身体。
  不过陈西迪还是一餐餐地吃了下去,他依然瘦的吓人,但是至少能披着衣服到花园里面坐一会了。温和平静的性格,主动配合的态度,最近甚至开始积极进食,简直尤加利少有的模范病人。
  至少在我掏出那把餐刀前,尤加利的护工们是这样看待我的。
  当张一安挂断电话后,我看着显示在屏幕上的十三秒,忽然想起来自己没有吃晚饭。我删掉了通话记录,将手机还给护工,然后对他说,我的晚饭好像凉掉了,可以再帮我加热一下吗?
  当时那个护工很惊讶,他说好的,稍等。
  其实我已经不太能准确感受到饥饿了,但我就是想吃点东西。护工重新端来的餐盘里有当地的一种类似藜麦的粥,鸡肉,还有芦笋,可能因为二次加热,颜色不再翠绿。
  我坐在床边的椅子上,把餐盘很小心地放在膝盖上,然后拿钝钝塑料叉子费力叉起一块鸡肉,放到嘴里。
  恶心的鸡肉味道。
  第二次加热让本就发柴的鸡肉变得更柴,甚至发腥。尤加利餐饮就是这个水平,厨子尽力了,上限就到这里。我抵抗着胃部的痉挛,有些恍惚地想,以后如果可以,我还是自己学着做饭吧。
  我没办法咀嚼,咀嚼会让它的味道变的更恶心。我只能一直含着它,手臂撑住自己的膝盖,用力到全身都在发抖。别吐,别吐,我告诫自己,但是没办法骗过身体,我还是好想吐,非常想吐。
  如果他能出现。
  哪怕是幻觉的张一安出现一下也好啊。然而什么都没有出现,只有我一个。
  我闭紧双眼抵住自己的胃,让它停止抽搐。十三秒……陈西迪,我找不到你,那你来找我好不好……他说他不要了……对不起……十三秒……不要骗我……十三秒。
  如果是十三秒,你就来找我吧。
  鸡肉被我咽了下去。
  我睁开眼睛。
  我仰着头,有些脱力地靠在椅背上,看着病房画着圣母与婴儿油画似的天花板,笑了一下。后知后觉想起来自己没有嚼,真是差点被噎死。我捧起碗,又喝了一口粥。
  那顿晚餐我吃了很久,但是吃的很干净。从此之后每一餐我都吃的很干净,我还学聪明了一点,如果实在吃不下去,可以先喝一点粥,不怎么用嚼,再吃其他的就会顺利很多。
  不过遗憾的是我还是瘦的跟骷髅一样的丑样子,饭吃下去,体重依旧不变。直到两个月后,我站上体重秤,突然发现自己涨了两斤。
  我看着变化的数字,内心一点点小小的欣喜像气球一样升上来,我蹲下来看了数字很久,突然有了下楼走走的力气。
  苏虹中间有来看过我一次,她知道我开始吃饭后,一动不动看了我很长时间,然后抬手抹了一下眼角。我不是很能理解她的行为。当时我们坐在花园里,我在温暖春日里披着很厚的外套,眯起眼睛听苏虹说话。
  苏虹说,现在的长虹出现了一点问题。
  我没说话,看着一个年轻护工偷偷跑到花架下吃午饭,他的午饭有整块的牛排,正在用自带的餐刀切分成小块。
  苏虹欲言又止,用她那双很深的眼睛有些悲哀地看着我。
  我饶有兴趣的看着那个护工切好牛排,没吃几口就匆匆离开,一旁的加默看着那把餐刀,犹豫了几秒,还是走上前。
  等护工再回来的时候,餐刀不见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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