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时间依然照常流动,我害怕它带着陈西迪再度滑落一个未可知的悬崖。陈西迪已经滑落很多次了,再来一次,他真的就爬不上来了,我救不了他。
一四年陈西迪第一次自杀未果后,陈家开始发疯似的要求我生下一个属于陈家的孩子,当时陈西迪大病初愈,很坦荡地说自己不行,让陈家别再为难我。
最后陈西迪同意做了冻精,他说等到合适的时机,会让徐阿雅去做试管。但不会有合适的时机,陈西迪没办法反抗,但他有的是办法一拖再拖,一直拖到现在,一八年。
问题是什么事情都有个限度,陈家的忍耐到了极限,陈西迪也快撑不住了。
他想让张一安的离开成为一切破事结束的终点,在陈西迪构想的结局里,每个人都不会满意,鱼死网破,谁也不会好过。
我做不到看着陈西迪去死,我也无法阻止事态的发展。
可是我能再拖拖,骗人也不是陈西迪的专属技能。
如果陈西迪以为我怀孕了,他至少会等到孩子出生后再去死。我想我应该能瞒一段时间,这段时间陈西迪就不会去死,只要他还活着,说不定就有点转机。
还可以求助谁,还有谁?拜托,帮帮我,帮帮陈西迪。
然后我想到了张一安。
我有在陈西迪手机里看到张一安的微信,他的微信号就是电话号码,我当时不动声色记了下来。可能是潜意识里就觉得会有派上用场的那天。
于是一八年夏天的某个晚上,我拨通了那个号码。对面拒接了好多次,我锲而不舍打了一遍又一遍,最后张一安接住了。
我怕他以为我是诈骗电话,没等张一安开口,我就赶紧抢白说——
“请问是张一安吗?”
第49章 陈西迪·不见七年
“上半年的时候,陈力想让你回到杭城,甚至已经决定让人去永定找你。我当时特别害怕,我害怕我拦不住他,这是我能留住你的最后机会了,我想让你继续能在张一安身边待一段日子,说不定张一安就有什么办法,他能拦住你,你就会决定留下来。”
阿雅顿了一下,把脸埋在了手心里。深褐色的染发垂下来,阿雅头发剪短了,也没什么光泽,最近她应该没什么心思打理。
“我把伪造的检验单拿给陈力看,告诉他,我说我已经试管成功,陈西迪知道,他马上就会回到杭城,你不要最后关头再逼走陈西迪。陈力妥协了,我知道这件事迟早瞒不住,但我还是想能拖一天是一天。”
“万一呢,陈西迪,万一就差一天呢,万一下一天你就回心转意了,对不对?可是我没能、我甚至没能撑到你们旅行结束,一切都被打断了。我这几天老是做噩梦,我梦到你,有时还会梦到张一安,他质问我为什么不能再多瞒一天,明明就差一点——”
“好了,阿雅。”我低声劝她,“不要想了,不要哭。”
“所以陈西迪,张一安有让你改变想法吗?”阿雅抬起头,问我。
声音带着一丝微不可闻的颤抖。
阿雅看向我的眼睛,像是很期待我说出一个答案,又很害怕我说出的是另一个答案。
我一时没有回答,两个人沉默地对视着。
最终阿雅视线慢慢离开了我的脸,她看起来又要哭的样子。
当时听到阿雅说自己怀孕的时候,我以为这段婚姻要彻底步入无法挽回的结局,阿雅要因我而毁于一旦。张一安在知道我所隐瞒的真相后也接近崩溃。
那段时间阿雅应该更不好过。她每时每刻都在为我的生死揪心,一面硬着头皮顶住陈家给她的压力从中斡旋,一面还要费尽心思和张一安解释,恳求张一安来帮帮她,也帮帮我。
辛苦了,阿雅。
我对阿雅说,真的辛苦了。
阿雅摇摇头,没有说什么,只是抽出纸巾又擤了下鼻涕。
我突然感觉这句话很熟悉,我好像还对谁说出过“辛苦了”这三个字。
恍神了一瞬间,我想起来是在西藏,善茶木汽修站的宿舍里,我和张一安都坐在地上,我对他说,张一安,辛苦了。
当时我刚刚告诉他我大学的事情,补全我的前半生所经历的一切。张一安听完后把我搂得很紧。他说,没关系陈西迪,有些事情过去了,剩下的事情我们可以一起慢慢解决,没事了陈西迪,没事了,我们再靠一会儿吧。
什么都不想,就只是靠在一起,即便外面天色彻底黑下来,即便我们坐在冰凉的水泥地上。
再靠一会儿吧,什么都会好起来。
不知道那样坐了多长时间,我摸了摸张一安的脸颊,说,辛苦了,张一安。
张一安依旧不说什么,只是低头蹭了蹭我的手掌心。
柔软。
温暖。
真心滚烫。
然后呢?我眨了眨眼睛。
然后我就把他一个人扔在那里了,没有给他一点找到我的机会。
张一安现在在哪里?他下高原了吗?他在想什么?明明不过是前几天的事情,我恍惚的像是隔了一辈子。
“我会留下来。”我对阿雅说。
阿雅这时抬起头看向我,眼神看起来并不相信。
我又重复了一遍,我说,我不会去死了。
我不会去死了。
我必须得活下去,否则我永远无法弥补张一安。张一安和阿雅不一样。我也是第一次意识到,我的离开并不会给张一安带来任何好的东西。
对于阿雅,从客观而言,我的死至少能换到她的自由。
阿雅可以和她爱的人以及爱她的人开始一段新的婚姻,也许她会为我悲伤,但一切都能重新来过。阿雅喜欢孩子,她也会和自己所爱的男人有一个孩子,她会有新的身份,新的体验,她的人生就此崭新。
但是张一安不一样。
他不一样。
他是那么用力地想把我拉出来,我是沉在沼泽里的人,我确信如果我朝他张开怀抱,张一安会毫不犹豫跳下来,跟着我一起淹没。如果我死了,张一安所有的真心,所有的真情,所有的执拗,他为我流下的所有眼泪,为我发出的所有笑声,所忍受的一切欺骗和隐瞒,就都被辜负了。
我忽然觉得我的人生还是很有必要,毕竟有人一直在爱着我破烂的身体和一样破烂的灵魂。
但我把他丢下了,我得找回来他。
也许和张一安说的一样,总会有点办法,只要我还想活着,就不可能只有鱼死网破一条路可以走。
那我就再试试吧,试试还能不能爬出这片已然深陷的泥沼。
我不要张一安下来陪我,我得上去。
我得上去。我说。
阿雅没听清,什么?
你也得上去。我看向阿雅。
一九年,春夏交接。
阿雅怀孕两个月,雅各布即将带着她一起回到德国。
她登上飞机远赴德国的时候,腹部依然平坦,看不出什么变化。我已经给那个素未谋面的小孩起好了小名,我说,就叫淼淼,但是雅各布会同意这个中国名字吗?
雅各布站在一旁,拎着简易的行李,很小心地搂着阿雅的腰。
阿雅朝我笑笑,说,会的,你可是淼淼的教父。
我说你怎么还没出国说话就不洋不土,我是淼淼干爹。
雅各布听不太懂我们的话,他低头看表,小声在阿雅耳边提醒。
我大概猜到了雅各布的意思,时间快到了。于是我对阿雅说,再见了,阿雅。
阿雅深呼吸,挽紧雅各布的胳膊,对我说,陈西迪,你可以吗?
我说,我当然可以,相信我。
几个月前,我从西藏回到杭城,和阿雅一起被软禁在别墅里,直到她怀上陈家的后代为止。后来我见到了陈力,我说我回心转意了,玩够了,我会和徐阿雅生下孩子然后再好好接管公司。你不是担心我们伪造试管报告蒙骗你吗?那我们不需要试管了,我们可以自然备孕。
唯一的一点条件,是给我们一点时间。
我对陈力说,我刚从高原下来,最近的生活作息也很混乱,阿雅又被你们关着,她心情和身体都好不到哪里去,这样生出的小孩不会健康。
所谓备孕的半年,我们无法出门,偌大的别墅,只有保洁和厨师能够出入。阿雅在一次吃到放了酸菜的酸菜鱼后勃然大怒,把厨子轰了出去,之后的日子对饭菜的挑剔更是刁钻到无以复加,简称是有意为之的找茬。
陈力怒斥阿雅,告诉她还没怀上陈家孙子,不要太猖狂。
我说,你少说她,我们连门都出不了,挑一点吃的又怎么了,我也吃够了,这几个厨子做菜大同小异的,我想吃巴西菜,或者德国的也行,在德国上学的时候那的炖菜就很好。
陈力最终选择了妥协。
于是雅各布和德国厨师们同时抵达中国,我们挑中其中一个小学徒,阿雅把自己的首饰塞到他的口袋里,让他前往酒店,把雅各布换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