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我:“怎么了?”
陈西迪像是欲言又止,问我:“张一安,我可以开车的,你也能开车,一定要坐大巴吗?”
我:“?”
什么叫一定要坐大巴吗。
我是能开车,陈西迪也能开,问题是车呢?
我问陈西迪:“车呢?”
陈西迪:“租一辆。”
我笑了:“会很麻烦的,我们不知道要开到哪里去,还车也是个问题,谁会敢租给我们?”
陈西迪也想了想,告诉我:“那就买一辆。”
我:“?”
最终结局是陈西迪花了二十三万,买来一辆二手越野。卖家一定是赚了,当他手机收到收款信息的时候,他一面说着自己是忍痛割爱,一面恨不得我和陈西迪立马把车开走。
行李在后备箱,我在副驾驶,陈西迪在开车。车里放着几首陈年老摇滚,陈西迪捣鼓了一会儿才连上了手机蓝牙。
我说你这绝对亏了。
陈西迪说不亏,这不还能放歌吗。
我说你疯了,二十万,说买就买。
陈西迪跟着歌哼调,说,要疯都疯吧,大家差不多。
我说不出话,躺在副驾驶闭上眼睛:“有钱真好。”
我听见陈西迪若有若无笑了一声。
其实车的性能还是不错的。确实比大巴舒服,有钱真好啊真好。
我拍了拍车窗,给陈西迪说:“咱们的赛博牦牛。”
陈西迪点点头:“以后就叫它赛小牛。”
我:“……好烂的名字。”
陈西迪瞟了我一眼:“有吗?”
“也就那样。”我的话有点违心,“不好不烂。”
陈西迪笑了笑。
赛小牛驮着我们在公路上跑着。这段路有点偏,四下很难再看到另一头赛博牦牛,只有真的牦牛远远地啃着草,牛群旁还跑着几条黑狗,狗很大,像是小小的牛犊。
我头靠在车窗玻璃上,看着窗外,随口一问:“陈西迪,你哪来的这么多钱?”
“乐队挣的。”
我:“这个借口比你起的名字还烂。”
骗鬼呢,加哆宝根本不挣钱,倒贴着能运行就不错了。
“我爸妈的。”陈西迪说,“他们搞工程的。”
我说:“怎么到你就是搞乐队的了?”
陈西迪笑了一下:“我也不知道啊,怎么到我就跑偏了,不仅不挣钱,还倒贴。”
我指指陈西迪:“吃爸妈软饭的。”
我又指指自己:“吃软饭的软饭的。”
陈西迪笑的咳嗽了两声:“牙口很不好了。”
我半躺在副驾驶上,阖上眼睛,装作昏昏欲睡。其实我还有很多问题想问陈西迪,我想问他遇到我之前的经历,他在哪上学,都有什么朋友,包括和徐阿雅结婚的事情,我都想让他亲口告诉我,但是我不知道要在什么时候开口。好像什么时候问都不算好时机。
那天我半醉半醒,问陈西迪什么时候决定好去死的,我是实在没招了,只能硬问出来。本来没指望他回答我,但他说了,他说很久前就决定好了。听到答案的那一瞬间我酒都醒了,酒不在胃里了,倒涌进了脑子里,我头疼到要炸掉,疼到眼泪好像要掉下来。
我还问了陈西迪,他的这个决定,还有什么改变的可能吗?陈西迪没有回答。
但其实无论听到哪个回答,我都不相信。陈西迪从来都不能让人信赖。
永定。
我刚结束毕业答辩,坐在自习室里,布帘放下,形成一个小小的隔间。
我插上耳机,点进会议。徐阿雅的脸出现在电脑对面,她招招手,可以听到吗?
我点头,打字,可以,我在自习室,打字回复你。
徐阿雅表示明白。
清淡美丽的眉眼,眼睛总是微微垂着看人,徐阿雅对我笑了一下。徐阿雅看起来要比她的实际年龄大一些,不是相貌原因,而是整个人给我的感觉——太疲惫了。
这种疲惫我似曾相识,陈西迪不说话的时候也是这个样子。疲惫到任人摆布。
“我可能要耽误你一段时间。”徐阿雅说,“抱歉,张一安,但我觉得你有权利知道一切。”
我看看电脑上的时间,打字,没关系,我睡在自习室都没关系,这是二十四小时开的。
徐阿雅俯身看着聊天框的回复,笑了:“倒也不会那么长时间,给我两个小时吧。”
“至于我说完这个故事后,你选择离开陈西迪,还是——怎么样,都可以。”
“张一安,这是你自由。”
第12章 陈西迪
一四年,杭城。
“医生,这是陈西迪的报告。”
“那我们下次大概几号过来?需要提前和您预约吗……好,好,我知道了。”
“对,我明白。嗯,好的,谢谢您。您忙,再见。”
我坐在医院走廊冰凉的铁椅上,椅子上有很多镂空的洞洞,我感觉凉风正从那些洞洞吹进来,渗入我的骨缝。徐阿雅推开门,从医生的办公室出来,走到我面前,我闭上眼睛。
徐阿雅坐在我身边,她温暖的手心覆盖在我的手背上,说,走吧,陈西迪,我们离开这里。
我睁开眼睛。
阿雅开车很稳,我坐在副驾上,依旧昏昏沉沉,我想现在就在车上睡一觉。我想要是自己真在车上一睡不醒,那阿雅要怎么处理我,其实半道儿丢掉也行……那车怎么办,会不会有点晦气,这辆车不算便宜……
“陈西迪。”
那我什么时候一觉不醒才比较好?
“陈西迪!”
我抬头看向徐阿雅:“怎么了?”
阿雅开着车,目不斜视,说:“看看袋子里的药,什么时候吃,心里有个数。”
我低头看着手里拎着的袋子,医院给的塑料袋质量很好,我拎着甚至觉得它发沉。一堆乱七八糟的药,有的我认识,有的不认识。
我看着它们,问阿雅:“我都要吃吗?”
“都要吃。”阿雅说,“还有每周六下午四点,我带你去看赵医生。”
我没说话,把药扔到了一边。
“对不起。”我说。
阿雅看了我一眼,她的手有些发抖,她开口时的声音也有些发抖,她说:“你确实对不起我,陈西迪。”
一辆车迎面从对面车道擦过,阿雅紧急扭回方向,打上方向灯,车减速靠在路边停下。
徐阿雅在小声抽泣,深褐色的长发将她的面庞隐去大半,但我能看到泪水留在空中的痕迹。
“陈西迪,你永远不会知道,当我回到家,我发现你躺在床上,周围都是空掉的酒瓶,还有一板拆了大半的药的时候我是什么心情。”
“对不——”
“我当时真的觉得你已经死了,陈西迪。”
我很难过,阿雅的泪水让我更难过。我不该在家里,现在看起来吓到阿雅了。
徐阿雅擦掉眼泪,很重地擤了下鼻子,说:“说真的,我都不知道医生是怎么救活你的,明明药量酒量送医时间哪个都来不及了。”
“陈西迪,我是你名义上的妻子,我是你的朋友,你不能对我这么残忍,你怎么敢的?让我一回到家,看到你的尸体就那样躺在那里——”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我在心里不停的对阿雅道歉,但同时我也知道道歉没有什么用。我好像是被神耍恶作剧了,既因为自己要去死道歉,又因为自己被救活了而道歉。我是个大麻烦,真的对不起。
“不说了。”阿雅又抽了一张纸巾,说,“既然没死,你就好好活着,行吗?”
我抬起眼,看向阿雅,终于想起除了对不起我还有别的话要说。
“让我走吧。”
阿雅眼神警惕起来。
“不是那个走。我是说,我想离开杭城了。”我慢慢说着,“帮我离开这里吧。”
“求你了。”
阿雅看着我,像是无可奈何的笑了一下,但眼泪又落下来了。
“你要去哪里?”
“我不知道,随便一个什么地方吧。我想去北方,或者西藏,组个乐队什么的。我不想继续在杭城看什么狗屁心理医生了。”
徐阿雅点点头,说:“好。”
我看着阿雅,笑了笑,说:“谢谢你。”
徐阿雅说:“不客气。”
我说:“对不起。”
徐阿雅说我已经说过一遍了。
对不起。
我还在重复,对不起。
“陈西迪?”
对不起。
“陈西迪!”
我睁开眼睛。
车窗外夜色如流,我一时分不清自己在哪里。
身上盖着新买的毛毯,很重,掀开它都有些费力。我坐起身,张一安在开着车,看到张一安,我想起来自己正在西藏,正坐着赛小牛去找一片地图上都未出现过的湖。
“怎么了?”我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