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那一晚,许栖寒谢绝了所有的庆祝邀约,独自待在家里对着满墙的奖杯发呆。
晋升首席后,许栖寒变得更忙了。他全身心投入几个国际大赛中,巡演也暂停了。直到六月初,他在上海开了今年的第一场演出。
演出开始前,许栖寒在休息室里对着镜子整理衣领。窗外飘起了雨,细密的雨丝打在玻璃上,模糊了外面的霓虹。
他今天的最后一支舞,跳的是《汀》的变奏版,需要钢琴伴奏。原本的钢伴老师临时生病,剧场方面说找到了替换的人,他没多问。
上台前,他看了一眼手机。全都是祝他演出顺利的,他挑了几个回复完,把手机锁进柜子,走向舞台。到最后一支舞,许栖寒换完衣服上台,灯光亮起时,他听到钢琴的第一个音。
很轻,很准,带着一种他无比熟悉的触键方式。他的心跳漏了一拍,直觉不可能。
他告诉自己,那个人应该在楚城,在离这里两千多公里之外的地方。他们已经有将近两年没有见面,没有通话,没有任何实质性的联系。
他深呼吸,起势,进入舞蹈。
前半段很顺利,他的身体记忆比他的意识更诚实,每一个动作都精准到位,和钢琴的配合几乎天衣无缝。直到某个转场,钢琴突然慢了半拍。
很细微的慢,普通观众根本听不出来,但许栖寒听得出来。那是只有他们两个人之间才懂的默契,或者说,是只有那个人才会犯的“错误”。
云烁弹琴时有个习惯,遇到情绪浓烈的段落,会不自觉地多等半拍,等许栖寒的动作完全展开,才跟上下一个音。这个习惯,他只和云烁一个人磨合过。
许栖寒的动作顿了一瞬,随即若无其事地继续,但他的眼睛开始不受控制地往钢琴那边看。灯光太亮,他看不清钢琴前的人,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轮廓。
很快,他做了一个决定。下一个拍子进来时,他刻意放慢了动作的节奏,等了那半拍,钢琴跟上了。他们就这样,在台上,在上万名名观众面前,用那半拍的延迟,完成了一次无人察觉的对话。
曲终,许栖寒的最后一个动作定格在舞台中央,灯光渐暗,掌声如潮。他站在那里,心脏狂跳,眼睛却始终盯着钢琴的方向。
那个人起身,没等他看清,直接从侧台离开了。
许栖寒想追,但被涌上来的工作人员和鲜花围住了。他机械地应付着祝贺,眼睛却一直往侧台的方向看。等他终于脱身回到休息室,那个人已经不在了。
窗外雨声大作,许栖寒站在窗前,看着雨水顺着玻璃滑落,心里空落落的。他不知道自己刚才是不是错觉,也许只是太想他了,也许只是新的钢伴对这首曲子不太熟练。
休息室的门猝不及防被推开,许栖寒下意识转身。
云烁站在门口,浑身湿透。头发贴在额头上,水珠顺着脸颊往下淌,衬衫也紧紧贴在身上,狼狈得像刚从水里捞出来。
他的胸口剧烈起伏着,像是跑过了很长很长的路,手里抱着一捧巨大的花束,还攥着个什么东西,被雨水打湿了,看不太清。
两个人就这么隔着几步远的距离对视,雨声很大,打在窗玻璃上,噼里啪啦的。休息室里的灯光很亮,照得云烁的脸色有些发白。
这两年里,许栖寒想象过无数次重逢的场景。在梦里,在排练的间隙,在深夜睡不着的时候……可真的到了这一刻,他只是站在那里,手脚冰凉,像是被钉在了地上。
云烁先动了,他往前走了一步,鞋子在地板上印出一个湿漉漉的脚印。
他走到许栖寒面前,停下来,距离近得能看清他睫毛上挂着的水珠,能闻到他身上雨水的气息混杂着一点很淡的、熟悉的皂角香。
他把手里沾了雨水的花束递给许栖寒,“来的匆忙,刚才临时出去买的。”
许栖寒接过花束,也不在意会弄湿他的衣服。
“刚才弹琴的人,是你吗?”
第81章 心许百年
“是。”云烁回答。
许栖寒攥紧了怀里的花束,声音发哑:“为什么?”
云烁没回答,只是把另一只手里的东西递过来,是一枝青竹。
很细的一枝,大约两拃长,竹节分明。顶端有两片叶子,被雨水打得蔫蔫的,往下滴着水。
竹枝上,有三道刻痕。
一圈一圈,刻得很深。像是用刀刻的,又像是用指甲一点点抠出来的,边缘有些不平整。
许栖寒垂眸望着那竹枝,没有接。云烁的手悬在半空,微微发抖。
“栖寒哥。”他开口,声音哑得厉害,他已经很久没有这么喊过许栖寒。
那三道刻痕,第一圈是我错了,第二圈是想念你,第三圈,是彝族人最郑重的定情信物。
这是云烁从前跟他说过的,在楚城的那些星夜,他窝在云烁怀里听他讲故乡的故事,讲那些古老的民族风俗,唯独这个笨拙又赤诚的表达方式,让他记忆深刻。
当时云烁还笑着说:“要是以后我惹你生气了,我就刻根竹子给你,刻三道,你就原谅我好不好?”
他记得自己那时笑他,说:“那你可得刻得好看些。”
窗外一道闪电划过,闷雷滚滚而来,许栖寒还是没有接那枝青竹。
云烁的手又往前递了递,几乎要碰到许栖寒的胸口。他的眼眶很红,不知道是淋了雨还是藏了别的情绪。
“我知道……”他开口,声音断了一下,清了清嗓子,才继续说下去,“我知道晚了。我知道你……你可能不想见我。”
话说到这里便断了,那枝青竹被两人的目光凝着,悬在中间,落不下去。
许栖寒终于动了,抬手却没接竹枝,反而握住了云烁的手腕。
云烁的手抖得更凶,竹枝险些坠地,指尖的颤意连许栖寒都能清晰感受到。
“你怎么来的?”许栖寒问。
云烁微怔,像是没料到他会问这个,低声道:“高铁转飞机,昨天晚上,从楚城出发的。”
楚城到上海,没有直达的飞机,高铁转飞机,怎么算都要十几个小时。
“你已经十几个小时没睡?”
云烁低下头,沉默着默认了。许栖寒看着他湿透贴在额前的碎发,和他眼下遮不住的青黑,心底那点下意识的心疼,终究先一步压过了所有情绪。
“先去换身衣服。”他把云烁推进浴室,拿了套自己的干净衣物递进去,云烁乖顺得不敢反抗,不过十分钟便轻手轻脚地出来了。
许栖寒没理他,自顾拿了衣物进了浴室。等他洗完澡卸了妆,擦着半干的头发出来时,云烁竟下意识拿起吹风机朝他走来。
“不用,我自己来。”许栖寒接过吹风机,按下开关,热风卷着发丝扬起,云烁就像个被罚站的学生,立在原地一动不动。
直到风筒的嗡鸣停下,云烁才小声开口:“你还在怪我吗?怪我,也是应该的。”
“云烁。”许栖寒打断他,语气带着难掩的疲惫,“我晚上的飞机回北京,现在很累,不想说这些。”
云烁倏然噤声,慌忙掏出手机:“你几点的飞机?我跟你一起走。”
许栖寒没拦着,由着他买了同一班机票,一同坐上主办方送机的车。一路无话,云烁只是安安静静地陪着,手里却始终攥着那枝青竹,指腹一遍遍摩挲着那些刻痕。
回到北京的公寓,许栖寒一句话没说,埋头钻进被窝便睡了个昏天黑地。筹备巡演的日子里,他快一周没睡过一个完整觉,每一场演出结束,都要狠狠补一觉才能缓过来。
再次醒来时,已经是第二天下午。身侧传来另一个人的体温,许栖寒一时没反应过来。他花了两年时间好不容易习惯了孤身一人的状态,又一朝被打破。
“你醒了?”云烁先一步察觉到他的动静,睁开眼便下床,声音放得极轻,“饿不饿?我炖了汤,在厨房温着。”
许栖寒确实饿了,喝完一大碗温热的汤,叫住了正要去洗碗的云烁。
“我们聊聊。”觉补回来了,他也终于有精力面对这一切。
“好。”云烁放下碗,在他对面坐定,脊背挺得笔直,像在等一个审判。
“为什么现在来找我?”许栖寒开门见山。当初分开的原因他心知肚明,能理解云烁的不得已,也从没想过追问。
云烁不敢看他的眼睛,只盯着桌上的碗沿,声音轻却坚定:“我觉得,现在的我足够勇敢了,能给你一生一世的承诺,也再也不会放手。”
这般坦诚的话,寥寥几句,便让许栖寒筑起的所有防线轰然溃塌。云烁把前因后果说得简洁又明了,偏偏每一句,都是他这两年来最想听到的答案。
许栖寒打量着他,清瘦的下颌线比从前更锋利了些,他轻声问:“家里的事,都解决了吗?”
“嗯。”云烁沉默了几秒,重重点头,“都解决了,全都解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