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车门打开的瞬间,孙无仁闻到一股消毒水味。贴着防窥膜的车窗一扇一扇关上,点着昏暗的小车灯。左右跟着坐进俩人,把他夹在当间儿。
  “最近生意挺火?”鱼尾纹坐在他左侧,像是随口闲聊,“演出排挺满。”
  “满不满的,随便混口饭。”孙无仁下意识地想别头发。手刚抬起来一点,胳膊就被旁边的人掐住了。
  “你这行,”鱼尾纹笑笑,“不太好管。边界多,模糊地带也多。”
  车往前滑了一点,又停下了。副驾门被拉开,寸头拎着公文包坐进来。抽出包里的文件,递给后座的鱼尾纹。
  鱼尾纹接过,放在腿上细细翻着。
  “你有几笔演出外包结算,”他一边翻一边说,“走的好像是关联公司啊。”
  “哎妈呀哥,”孙无仁斜眼看对方翻自己搜集的资料,“这还算个事儿?”
  “嗯,确实不算事儿。事儿在于...”鱼尾纹手顿了顿,“你最近,打听的有点多了。”
  “你盯的那些账,数儿不大,来去的路子也清楚。照理说,不值当你费这些牛劲去查。”说罢他抬起眼,幽幽地看过来,“除非,你不是在看账。”
  车里的灯很暗,孙无仁的脸埋在阴影里。
  鱼尾纹也不再说话,继续翻资料。过了好一会儿,才把翻完的文件啪地一合,递给前座:“孙老板是聪明人。聪明人,知道什么时候该收。”
  孙无仁沉默了几秒,忽然拔高了嗓音叫唤:“我告诉你们,别欺人太甚!兔子急了也咬人!”
  “你不要激动,收手也是保护自己。”鱼尾纹笑了,伸出胳膊揽住他肩膀。凑到他脸跟前,亲亲热热、却又冷冷冰冰地道,“场地合规、资金审计、内部举报、还有些遗留问题...单拎出来,哪个都不要命。但加在一起,人会很累的。”
  拖着鱼尾纹的两只眼,像两只黑蜘蛛。在惨白的骷髅上,一爬一爬。
  “退一步,”他收回胳膊,“对你没坏处。”
  孙无仁和他对视片刻,低头打了几下指甲:“直说吧,到底想咋的?”
  “规矩一点。低调一点。手伸得短一点。”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离不必要的人,远一点。”
  “谁是不必要的人?”
  鱼尾纹握住孙无仁的手,摊开他掌心。拿手指轻轻地,划了一个“山”字。
  孙无仁盯着摊开的手掌,慢慢握上手。转过头去,静静地看着窗外。
  “行。”他说。
  鱼尾纹上下审视着他,像是不相信他这么痛快。
  “孙老板,你要知道。这后面连着的人,不止你看到的那几...”
  “行了,别嘟囔了。”孙无仁往后一靠,把脖颈送到灯影里。红疤瘌随呼吸起伏着,像冒泡的岩浆。
  “有种的,现在就整死我。”
  车里倏地静了。远处街面上,一只空了的易拉罐被风驱赶着。在路上颠来颠去,喀啦喀啦。
  紧接着门锁咔哒一声,风像刀子一样捅进来。
  “你误会了。”鱼尾纹下了车,把保时捷的钥匙抛给他,“我们就是负责带话。你肯配合,那再好不过。”
  孙无仁脚在地上踩不实,晃了好几下。他接住钥匙,看了眼副驾的寸头。
  “东西。”
  驾驶窗开了,空皮的公文包被扔出来。砸进路边的积水,溅出一簇泥花。
  两辆别克一前一后,悄无声息地滑进黑暗。
  孙无仁踉跄几步,跌坐到马路牙子上。看着水洼里的公文包,从屁股兜摸烟。叼到嘴里,才发现没有火机。只能干嗦着滤嘴,委屈地哼唧,转圈揉头上的大包。
  手放下来,发现竟沾了血。端着手寻摸一圈,还是蹭大腿上了。裤兜里的手机震起来,屁股都跟着发麻。他本不想理会,可对方犟种似的拨个没完。正掏出来要关机,一看来电显示,赶紧呸了烟。
  “喂,山儿?”有点破音,他咳嗽了两声遮掩。
  “...你感冒了?”
  “换季,稍微有点着凉。”孙无仁抬腕看了眼表,强挤出来两声笑,“咋这个点儿打电话。做噩梦了?”
  “给你发消息,你没回。”
  “啥前儿发的?没来得及瞅呢。”
  郑青山沉默了会儿,才小心翼翼地问:“...你最近,是不是碰上事儿了?”
  孙无仁没说话,手指插到发间往上拉。狠狠往后一捋,把头皮绷得发麻。吸了两下鼻子,这才开口:“出了点问题。麻麻烦烦的,腾不开手。”
  “那你...什么时候能回来?”
  “再等俩月吧。”
  “钱够用吗?”郑青山说,“我手里还有个八九万。”
  孙无仁没说话,把后背慢慢靠到身后的路灯杆上。松下力气,轻笑了下:“喔?豆豆龙这么衬啊?”
  “不。”郑青山在那头轻叹了口气,“我说谎了。”
  “是13万6千。还有根金条。30g的。”
  孙无仁腿肚子猛一抽筋,嘴唇抖个不停。他拿手背往眼睛上使劲一胡噜,抬头斜睨那昏黄的路灯。
  隔着一层水壳子,夜空糊成一片刺目的光。
  忽然他攥紧拳头,照着自己大腿狠捶一记,站起身来。
  “把你那仨瓜俩枣的收回去。”他拖着麻软的腿,一瘸一拐地走到水坑边。捡起公文包,用力往马路牙子上磕打,“老娘不差你那俩子儿。”
  郑青山那头的背景音里,隐约传来遥远的、飘忽的救护车鸣笛。接着是关窗的哗啦声,世界安静了些许。
  “对了,你那鸡苗,总麻烦朋友养也不好。我接过来吧。”
  “没事儿,就让小屁儿养。”孙无仁拉开后车门,把湿哒哒的公文包扔地上,“俩玩意都公的,天天早上打鸣儿,烦死个银。”
  “我听说陈熙南养蛇。”
  “哼。还寻思你是担心我。”孙无仁仔细摸索着座椅下方的缝隙,门板的凹槽,“闹半天是惦记那俩鸡。”
  “你要打岔就撂了吧。早点回酒店休息。”
  孙无仁不答话了。坐回驾驶位,查看行车记录仪,又俯身去查obd接口。
  郑青山也不挂,就这么静静地等着他。
  手指一寸寸摸过去,在副驾座下摸到个硬盒子。抠了两下,粘得挺牢。
  “哎,怎衣桑。”
  “嗯?”
  “你心里边儿,”他拉开眼镜盒,掏出个红外手电。关掉车内灯,转着圈扫,“能给我能排第几啊?”
  “你想排第几。”
  “当然是想排第一。”看着空调出风口里微小的红点,孙无仁沙哑地笑起来,“我想你嘎嘎稀罕我。”
  “然后呢?”
  “然后呀,”他拿起后座的浴巾,抖搂到出风口上头。摸黑推开天窗隔板,抽出那个信封,“我到死那天,都是笑着的。”
  话筒里传来郑青山的呼吸声。星星点点地溅在他脸颊上。
  “拉倒,你当我喝多了耍贱儿。”孙无仁抱着信封下了车,警惕地四下看一圈,“撂了啊,你再睡个回笼觉。”
  “好。”柔沉沉的声音,一字一字传进耳膜,“就把你排第一。”
  孙无仁刚要关门,忽然呆站在夜风里,半晌没回神。
  “哎妈...你,说真的啊?”
  “左右我也不太会分心。在外头照顾好自己,不要胡思乱想。”
  说罢不待他回答,嘟一声切断了通话。
  手机死死攥着,屏早黑了,还攥着。指节都捏白了,像要掐进那铁壳子里去。
  砰的一声闷响,车门被摔上。
  高架桥底下那个黑呀,黑得能淹死人。桥墩子支棱着,灰突突的水泥身,像是老天爷啃剩下的肋巴扇。
  走过了桥,还是没忍住回头瞧。
  红艳艳的保时捷,蹲在酒吧前。那哪是车,哪是店。那是一颗干瘪的心脏,和淌出来的一汪子血——这些年拼下来的江山,也就这么些。
  可凡人这一辈子,又能扑腾出来个什么呢。
  富贵不过百年,爱恨也不过百年。那些要争要抢、要死要活的念儿,也就趁滚烫才值当。
  索性把这腔子里的火,都浇上烈酒,烧他个通天透亮。哪怕烧得山也矮,河也软,烧得这骨头化成沫儿——
  也想护你岩岩立于天地间。不必问这世态炎凉、江湖深浅。
  他拧回脑袋,顶着风离去。大衣下摆在身后飞舞,像一对薄薄的虫翅。
  第47章
  屏幕上是一份报告。
  画着花里胡哨的柱状图、折线图、英文缩写。一个红框里,粗写着两行结论:
  综合改善:32%(显著)
  复发风险:低
  郑青山下划鼠标,查看原始数据。心率、睡眠、反应...数字单拎出来,都没什么问题。他又点开病历系统和护理记录,一条条对照。
  晚上查房时,这患者状态不算好。护理记录也和他的观察一致:醒后反复翻身,诉心慌,要求开灯;拒绝进食,称胃里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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