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章

  书童急了,“公子,你天天看账本有什么用呢,该花钱的时候还是要花,该借钱的时候还是要借,不如今后投靠太子殿下,假以时日封侯拜相,哪里是区区一个鹿麓书院可比?委屈将就不如放手一搏!”
  陆道元抬头看了书童一眼,笑了笑,“你最近有长进,说话一环套一环。鹿麓书院是兄长的心血,钱财不可相提并论,我人微言轻,兄长怕是不会答应。”
  书童愣了愣,突然反应过来,“那您刚才怎么答应的那么爽快,太子要是怪罪下来……”
  陆道元笑着摇摇头,“太子意不在此,且我只答应全力以赴,并不是要促成此事。哪有收别人钱权,挖自己家墙角的?”
  书童恍然大悟,“哦……那,那您接下来打算怎么办?太子那边可不好得罪。”
  陆道元沉默许久才道,“静待时机,把这个箱子送给兄长,什么都不要说,兄长会明白太子的用意。”
  书童立刻拿着木箱子离开,“哎!我也明白了!”
  自从陆伯元收到太子的“薄礼”,几乎每夜点灯到天明,倒映在窗户上的影子,从左边走到右边,再从右边走到左边,转累了歇一会儿,喝杯茶继续循环往复。
  眼看到了第四日上午,陆伯元还在犹豫不决,陆道元坐的住,其他人可坐不住了。
  书院的教书先生联名写了劝解书,扎堆去拜访陆伯元,叽里咕噜说了一大堆道理,最后被陆伯元赶走了。
  “伯元,伯元兄!咱们都是多少年的老交情了,这么大的喜事,你还在犹豫什么?太子做保,鹿麓书院扭转盈亏,那些烂账都清完了,够诚意了吧,你还在犹豫什么?”
  “就是啊,说句不好听的,你这性子婆婆妈妈的,吃屎都赶不上热乎劲儿。你这鹿麓书院有个屁的用处,值得人家花这么大代价给你把账平了?还不是太子慈悲,见我等苦熬不住,令所有人彻底解脱。”
  “是啊,往后,咱们都是官营书院的教书先生,你也是官营书院的山长,还有哪些个穷学生,都摇身一变,成为官营书院的学生!”
  “你是知道的呀!官营书院的学生,有朝廷做保免除乡试,且享有朝廷最好的资源。你不为自己想想,也要为学生们想想,难道你就忍心见他们在底层苦苦挣扎,千军万马过独木桥,最后乡试筛去九成九,十年寒窗一朝散,只能回家种田种地养鸡养鸭?”
  “我不管,反正这事你不答应也得答应!我特么跟着你干了这么多年,总算盼来了好日子,你要是犯糊涂,我头一个不答应!”
  “是啊是啊,伯元兄,我的好哥哥,你就从了吧,跟着这样的太子做事死了也值。”
  “尔等休要再劝!”
  陆伯元气不打一处来,见这群知己好友被太子钱权引诱,短短三日就换了副模样,哪里还有半分教书育人的德行?
  “我难道不知这是件好事?陆家经营几百年,年年亏损,看见钱庄都要绕着走,就怕被催债!
  这些年被官府追查,说话都不敢大声喘气,书院转了又转,地契卖了又卖,地方小了又小,日子苦了又苦。
  最后,曾经富可敌国的江南陆家,落了个破败不堪的下场!
  鹿麓书院从我大爷那代开始就要关门了,还不是为了让老百姓有个读书的去处,咬咬牙坚持下来,书院传到我爹手里,为了维持运转他活活累死了,最后书院传到了我手上,才勉强维持现状。
  可这又有什么用呢?
  这个世道就是这样,无钱无权无势无利者,注定要被人舍弃。无才无德无勇无谋者,注定要被压迫。”
  教书先生们纷纷沉默下来,心中苦闷难捱。
  陆伯元无奈叹气,“你们劝我令书院私营转官营,可你们想过没有?以前,就咱们隔壁的私塾,地方比咱们大,学生比咱们多,自从听了官府的劝解,私营转了官营,第一天做了什么?
  好好一个私塾,学生有数百人,搞了一场文试,八成的学生被劝退,都没书读。
  那天,江南的雨都是咸的,学生们的脸上的泪水比雨还大!多年的努力与汗水比不过区区一张薄纸。
  从那天起,我就决定要重新建立一个新书院,让读不起书的能继续读,让读不懂的能学点真本事,无论是走科举做官做人上人,还是回到田野中与江河大川为伍,与四季轮回为友。
  人人都能在这个世道,找到属于自己的位置,找到属于自己的天职,贫穷富贵也好,喜怒哀乐也罢。
  至少不会在读书的年纪,有不长眼的劝你,没钱不能读书,没天赋不能读书,权力至上,努力无用。”
  教书先生们不在相劝,纷纷岔开话题。
  “无所谓,反正穷日子我也过惯了,在书院教书也没短过束脩,虽然学生们很调皮,可哪个孩子没有调皮的时候?”
  “私营就私营吧,至少书院还活着,万一像另外两个书院被官营吞并,先生和学生都被清退就难了。”
  “看来咱们没有富贵命,只好去向太子请罪。”
  “算了算了,不说这个,咱们还是想想晚上吃什么吧,山腰种的玉米好像熟了,麦子也熟了。”
  “多谢诸位体谅。”
  陆伯元郑重拜谢,多年好友冰释前嫌。
  陆道元站在暗处听完全程,心思越飘越远,喃喃自问:“权力至上,努力无用吗?”
  第96章 :少年纪事·俞家有女
  俞家喜事将近,俞老爷与夫人的女儿俞婉欣,即将与鹿麓书院陆山长的弟弟陆道元成亲。
  这可是件大喜事。
  俞老爷就只有这么一个闺女,本想招个上门女婿,可惜从小就与陆道元订了娃娃亲,所幸往后两人成亲后,男女双方都住在城内,与俞家就隔着一条街。
  大喜日子定了下来,陆道元带着兄长的命令去俞家送聘。
  他脑海中,还浮现出兄长说的话。
  “这些聘礼都送去俞家,太子送了这么多好东西,不用白不用。这些年,幸好有俞家扶持,咱们家才不至于流落街头,你一定要好好对待俞姑娘,千万不可怠慢。”
  “是,兄长。”
  陆道元叹了口气,座下的马儿突然停了下来,思绪被拉回原位,抬头一看俞家到了。
  书童过来牵住马儿的缰绳,随从过去敲门,陆道元翻身下马。
  俞老爷早就收到陆道元要来的消息,迫于礼数等陆道元到了地方,才开门相迎。
  俞老爷在台阶上张开双手,“贤婿!”
  陆道元奔过去跪在台阶上,低头抱拳行礼,“小婿给岳父大人请安!”
  俞老爷喜笑颜开,连忙将陆道元扶起,“路途遥远,辛苦辛苦,快快请进!”
  陆道元起身又行一礼,“多谢岳父。”
  送聘的流程走完,陆道元被俞老爷与夫人请到内庭,坐在主屋下首,正与俞老爷喝茶叙旧。
  俞老爷:“真是破费,没想到鹿麓书院有太子殿下坐镇,往后咱们二老也就放心了,你们成亲后一定要好好过日子。”
  陆道元:“遵命。”
  突然,一名随从慌慌张张走进来。
  “报,老爷!小姐,小姐把喜服剪了!”
  “什么?!”
  俞老爷与夫人吓得站起身来,惊疑不定看向陆道元。
  陆道元立刻站起身来,走到随从旁边,向俞老爷行礼道:“想必是婚事太急,俞姑娘心有疑虑,且让小婿前去劝解一番,定能安抚俞姑娘。”
  俞老爷与夫人听了这话,纷纷坐回去,放心道:“如此也好,如此也好,辛苦你走一趟。”
  陆道元跟着随从进入内宅,一靠近俞姑娘的院子,就听见屋内传来俞姑娘的哭喊声,贴身嬷嬷与侍女的劝解声,椅子的倒地声,花瓶的破碎声。
  “我不嫁,我不嫁,说好的再等两年,怎么这么快就成亲了?我又不是嫁不出去,用得着怎么上赶着?读书人又怎么了,谁没读过书似的!”
  “好姑娘快别说了,外面好像来人了……”
  嬷嬷与侍女出来守在门外,见来的人是陆道元,纷纷吓得不敢说话。
  “姑爷,您怎么来了?”
  “……”
  陆道元走到台阶下,抱拳行礼道:“俞姑娘,我是陆探微,今日在府上多有叨扰,还请赎罪。”
  屋内传来俞婉欣的声音,她慌慌张张走到门后停下,看了看屋外的陆道元,拍了拍胸口。
  “陆……陆公子,你怎么过来了?”
  “今日过来送聘,俞家老爷留下吃茶。”
  陆道元直起身来,与俞婉欣隔着门窗说话,两人虽是青梅竹马,但自从年满十岁后,碍于礼数都隔着门窗在众人面前说话。
  “俞姑娘,婚事匆忙,还请不要介意。你我相识多年,本就知根知底,且成亲后居于城内,不会令俞姑娘有乡思之虑。”
  “陆公子……”
  俞婉欣转身拿了张椅子坐在门后,深呼吸一口气接着道:“陆探微,你还是不明白,你年纪还小,我年纪也小,婚事这么急,我们都应该仔细想想。婚姻大事,不能稀里糊涂就成亲,夫妻以后是要过一辈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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