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但这一次,alpha那种刻在骨子里的渴求与对猎物逃跑的追捕本能占据了高地,他也顾不得那点刨根问底了,就此沉沦下去。
  深夜,重新洗漱完躺回换过床品散发着洗衣液味道的床上,陆晏清努力在半睡半醒间回想自己今天开始时的话题,花了很久才想起来,最终在怀中人耳边呢喃:“林峥,你可别被我抓住现行呀。要是你敢瞒我,我就……”
  这话没说完,他就睡过去了。
  怀中原本闭着眼睛似乎早已昏睡过去的人却幽幽睁开了眼。
  林峥抬眼,晦暗不明的神情隐没在阴影中,在月色的清辉中用眼神描摹爱人的轮廓。
  他在这个夜晚,看着爱人安睡的侧颜,想起前段时间在358星的守边队基地,对方突然的无措与那句近乎撒娇又意味不明的话语。
  “只是突然怕你不要我了。”
  青年当时笑得勉强,话说得半真半假,他又全部心神扑在季昱的事情上,只揉一把对方头发,好气又好笑道:“一天天都在瞎想些什么呀。”
  但时至今日,回想起来,突然心中一片酸涩。
  陆晏清年少失去父母,如今又孤身一人来到第七星区定居,他缺乏安全感,又依赖自己。
  但他却从来没完全向伴侣敞开过,他藏了太多秘密。如今,他甚至又要瞒着对方去接住长老会抛出的橄榄枝。
  陆晏清,你要是知道了我究竟是什么样的人,又为了走到今天耍了多少阴诡心思,应该会对我很失望吧……
  林峥低垂下睫毛,掩藏住心中翻涌的酸涩。
  良久,他终于闭上眼,仿若什么都没发生,在温暖的臂弯中睡去了。
  *
  一个月后,卡斯图星——第一星区第三高等星,高新技术园区,格兰特集团冶矿技术有限责任公司总经理办公室。
  陆晏清推门而入时,被瓦西里的模样惊得脚步一滞。
  “你怎么把自己弄成这副样子?”
  他脱口而出,话一出口却又觉得多余。
  瓦西里为何如此,他其实心知肚明。
  三天前,季昱终于请准了假,在白霜星做完了标记清洗手术。
  此刻的瓦西里,那张往日棱角分明、充满攻击性的脸上,再也寻不见半分嚣张气焰,只剩下一种近乎枯槁的麻木。
  他抬眼看向陆晏清,声音轻得像一缕烟:“我感知不到他了……他从我的世界里彻底消失了。”
  陆晏清一时语塞,半晌才低声挤出一句:“你该不会一直以为,他说去洗标记只是吓唬你,想要自抬身价罢了吧?”
  瓦西里用力抹了把脸,摇了摇头,嗓音沙哑。
  “不是……但我知道那手术有多痛苦。我就真的……让他厌恶到宁愿受那种罪也要摆脱我吗?”
  关于洗标记的痛苦,陆晏清原本并无具体概念。直到几天前,季昱来白霜星就诊,他才亲眼目睹了那种折磨。
  他也终于明白,当初林峥得知季昱被意外标记后,为何会暴怒至此。
  手术那天,是陆晏清和林峥一同去接的季昱。
  他们将人送进医院,守在手术室外,直到季昱被推回病房。
  医生宣布“手术成功”时,陆晏清还暗自松一口气,觉得这和21世纪那些什么近视眼手术之类的看上去也没什么不同,结束几小时患者就该能跑能跳了。
  却没想到,真正的磨难从季昱醒来才真正开始。
  病床上的人疼得浑身冷汗,五感混乱,情绪几近崩溃。
  他几次挣扎着想坐起来,又无力地跌回去,最后只能蜷缩成一团,面向墙壁无声流泪。
  这一幕看得陆晏清直接呆若木鸡,好半天才想起来那种既视感来自何处——当初他和林峥初遇时林峥信息素排异叠加精神域紊乱似乎就是这么难受的。
  唯一不同的是,季昱控制不住情绪是“啪塔啪塔”掉眼泪,林峥控制不住情绪是呛了素未谋面的权贵少爷。
  后来,因季昱的信息素开始不受控制地外溢,陆晏清被请出了病房。
  但从陪护的林峥偶尔传来的消息中,他仍能拼凑出季昱那段极其难熬的恢复过程。
  正因亲眼见过那份痛苦,此刻陆晏清对瓦西里的颓唐生不出半分同情。
  他只平静反问:“不然呢?难道就为了少受点罪,委屈自己一辈子?”
  “他不喜欢的地方我可以改……”瓦西里嗓音干涩。
  “得了吧,”陆晏清打断他,“你对他最初哪是什么‘爱’,不过是占有欲和征服欲作祟罢了。”
  瓦西里像是被刺中般哑然。
  他似乎想发火,却又因惦记着对方手里握着季昱的消息,硬生生压下脾气,低声下气问:“他……现在还好吗?”
  “应该不错。”陆晏清点头,“医生建议他在有安全感、隐私好的环境休养,林峥就把他接回我们家了。至于我,就被扫地出门,来这儿出差了。”
  瓦西里听罢,想也没想便点开光脑,指尖飞快划动几下,随即“叮”一声轻响,陆晏清账户进账一笔他一眼没数清楚零的转账。
  “麻烦你,”瓦西里说,“替季昱在白霜星买套合适的房子,算是我的一点补偿……和慰问。”
  “可他平时并不去白霜星。”陆晏清顿了顿,“而且依我对他的了解,比起宽敞舒适的房子,他在意的大概是别的东西。”
  瓦西里投来不解的目光。
  “这个得你自己想明白。”陆晏清无意多说,“你又不傻,要是连这都悟不透,你俩以后也走不到一起。”
  见瓦西里陷入沉默,陆晏清向前伸出手:“好了,我今天专程过来,可不是为了当情感导师。把我要的东西给我吧,就当抵咨询费了。”
  瓦西里只得收敛思绪,取出一张光卡递过去。
  陆晏清接入光脑,快速浏览其中文件。
  办公室静了片刻,瓦西里忽然突兀地开口:“我父亲不让我继续查姑姑那桩贪污案了。”
  陆晏清动作一顿:“他们从一开始就没支持过你调查吧?”
  瓦西里略显惊讶地抬头。陆晏清也停下工作,迎上他的视线。
  “我以为你多少知道一点——十四年前,你家在第八星区的生意,是由她负责的。”
  瓦西里皱起眉,一时没理清这和第八星区有何关联。
  那个已被异兽潮汐彻底摧毁的星区,曾是星矿资源高度富集之地。
  然而当地矿脉大多掌握在本地豪门欧文家族手中,这个家族甚至一度凭借其开采能力,在星矿定价权上与格兰特家族分庭抗礼。
  那堪称格兰特家族近五十年来遭遇的最大威胁。
  但随着第八星区的覆灭,欧文家也无声无息地衰落、消失。
  瓦西里并非愚钝之人。虽不知第八星区毁灭背后是否有人为干预,但此刻也已猜出几分端倪。
  “长老会?”他压低声,吐出这个仅在最顶层权贵小圈子里流传的名词。
  见陆晏清点头,他的心陡然一沉。
  “当年索菲亚替长老会在第八星区扛过事。留她到现在,并非你父亲多么顾念兄妹之情,而是你们家需要留住这份‘人情’。”
  瓦西里枯坐片刻,忽然自嘲般嗤笑一声。
  “都说高门权贵无所不能……可我觉得自己就像个提线木偶。”
  陆晏清没什么好安慰他的,只沉默坐在那里。
  窗外的天光是卡斯图星永远精准调控的“最佳舒适度”亮度,透过落地窗洒进来,将办公室照得明亮而毫无阴影,却也冰冷得不带一丝温度。
  瓦西里整个人陷在宽大的真皮座椅里,平日里的锋芒毕露被抽空了,只剩下一种动弹不得的疲惫与虚无。
  他看着陆晏清重新将注意力转回光卡,手指在虚拟键盘上快速敲击,侧脸在恒定的人造光下显得平静而专注。
  这个人,没有家族利益的层层捆绑与规训桎梏,活得潇洒又自我,想要什么似乎都能轻易得到。更因那得天独厚的、权力真空般的成长环境,淬炼出如今这副清醒又正直的模样,讨人喜欢。
  不像自己,表面风光,实际早已被权力熏染到腐烂。
  瓦西里忽然感到一阵尖锐的嫉妒。
  “有时候我真羡慕你,”瓦西里没头没尾地开口,声音干涩,“至少看起来,你能完全掌控自己的选择,也知道自己想要什么。”
  陆晏清敲击键盘的手指停了一瞬,随即又流畅地继续,只是唇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没什么温度。
  “是吗?”他淡淡反问,“或许只是我的提线,藏得更深一些。”
  他关闭光屏,将光卡妥善收进贴身的内袋,起身准备离开。
  走到门口时,他脚步顿了顿,没有回头。
  “瓦西里,线虽然牵在别人手里,但木偶未必不能自己动一动。只是,”他侧过脸,余光扫过办公桌后颓然的友人,“之后的代价,你得自己想清楚是不是付得起。就像季昱,他付了洗标记的代价,换他想要的自由。你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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