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只是咬了一口,没有关系的,他想着,他爱伊芙琳,他能控制住他自己。
  船医来看伊芙琳,发现她发起了高烧,昏迷不醒,毕竟工具有限,也没探测出什么别的来,叫他舒了一口气。
  但是第二次病情发作,他再次失控了。
  那天晚上,他从床上爬起来,面容凹陷下去,身上骨瘦嶙峋。他感到饥肠辘辘,感到口渴难耐,感到烈火焚身。
  但是不,他不能出去,这样船上的人就会知道他的病情了。他会被驱逐下船,会被遣返回美洲……不行,绝对不行!
  黎明到来前,他将她的尸体藏进了床底。
  “……五十六,五十七,五十八,五十九……”
  他逐渐学会了控制自己,不会再吸干每一个他盯上的人,不至于让每一个人都以可怖的形象死去。但船上出现的奇异“病人”还是很快引起了旅客们的关注,那个看着相当聪明的船医似乎也对这件事情有所猜测。
  他不得不和船长商量着除掉他——如果这件事情被揭露,船长将丢掉自己的工作,而他将名誉尽失,成为周围所有人的笑柄。
  不,他决不能落人口舌,当年在他和伊芙琳的婚礼上,就有人在下面窃窃私语,他决不能再忍受这样的屈辱。
  所以他和船长处理掉了那名船医,找来了一名听话船员代替他,帮他们掩盖事实,帮他们安抚旅客们的心。
  这种疾病不会传染。当初他们是这么告诉假船医的,只要乖乖听话,他会安安全全地到达欧洲,还能获得二十金币的报酬。
  船员迫不及待地同意了。
  “……一百三十三,一百三十四,一百三十五……”
  对于不断出现的病人和莫名其妙跳船的人,船上众说纷纭。
  没有人相信假船医那些看似笃定的话了,众人猜测船上有巫邪之人在操纵一切,而长久没有露面的爱德华夫人成了人们最首要的怀疑对象。
  他们以探望爱德华夫人为借口,想来瞧上她一眼,判断她到底是不是那个传说中的女巫,但统统被他拒之门外——他们不能看见这样支离破碎的她,这明显不是正常的死状,他们会起疑心。
  船上人们的抗议声越来越大,他们要求见一见爱德华夫人,于是他摘下了她的紫水晶项链——那串他从法国带回来,亲手为她戴上的项链——戴在了一具完整的女尸身上,向众人展示,并说她已经死于瘟疫。
  他摘下她的婚戒,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把它交给了船长。
  “拿回去吧,找全城最好的银匠,把它锻造成你喜欢的样子。”
  就好像这婚戒从不存在。
  然后他们纵火,把她烧了个干净。
  “……二百六十八,二百六十九,二百七十……”
  他不能把她的骨灰存在房间里,万一被人发现,后果不堪设想。
  船上的旅客死了大半,剩下的人认定了艾德华夫人就是女巫,造成了他们亲朋好友的死亡。他们日夜不停地诅咒她,谩骂她,朝她名字吐口水,要求船长审判她并把她丢进海里,而他听着,沉默着,没有反驳过哪怕一次。
  可是也用不着把她丢进海里了,她早就被烈火烧成了灰。
  他顺从着,隐瞒着,默认她是女巫,是一切灾难的来源,是所有罪恶的总合。
  哪怕她不是。
  真相被流言蛮语淹没,她替他顶替了罪名,而他从没为她说过一句话。
  ……哪怕一句。
  那一天,船上不剩下一个活人。
  那一天,船长苟延残喘地爬上甲板,升起了黄旗。
  从此日日夜夜,哪怕故乡近在咫尺,船上也再没有一个人能登上那片土地。
  “……三百四十五,三百四十六……三百四十七。”
  沈娴的数数声戛然而止,最后一枚金币也被轻放在地上。
  众人默然。
  三百四十七枚金币。
  富有的商人用三百四十七枚金币,买下了整艘邮轮上的人命。
  大厅中央,摆钟的三个指针重叠在罗马数字“十二”上,庄重的钟声响起。
  “当——当——当——……”
  时怿正蹲下身收拾地上的金币,听到声音掀眼看了一下钟摆古老雕花的指针,又顺道扫过底下木牌制成的日历。
  x99年x月x日。
  他收回视线,继续捡金币,动作却突然一顿。
  ……x99年?
  他倏然抬眼看向一旁的祁霄。
  祁霄正在沉思,黑眸深沉地盯着方才谁都没多注意的木牌日历。
  齐卓注意到了他们两人的异常,也抬起头来,顺着祁霄的方向看向日历:“……x99年x月x日,怎么了时哥?”
  话音刚落,他反应过来,猛然回过头,脖子咔嚓一声:“啊!船医的记录、爱德华先生和船长的信件里提到的时间都是……x29年,我们却在x99年。等等……这是怎么回事?”
  许昇迅速明白过来:“这一切都是七十年前发生的事,他们和我们……不在一个时空?”
  作者有话说:
  第15章 海上幽灵船(15)
  众人哗然。
  时怿与祁霄目光交错,又不约而同地径直别开了视线。
  ……所以登船名单上没有目标众人的名字,因为在七十年前他们根本还没登船!
  齐卓瞠目结舌地看看时怿又看看祁霄,见祁霄像是没听到众人惊慌的交谈般无动于衷,垂眸看向地上收好的一宝箱金币。
  他的眼睛是一种深不见底的黑,直勾勾注视人的时候很有压迫感——哪怕带着半真不假的笑,此时敛了神色,攻击性少了,一种冰冷的生人勿近感兀地冒出来。
  给齐卓一种和时怿很相似的感觉。
  不接触,不关心,不解释。
  好像跟所有人都谈得上点头之交,但又跟他们总隔着一道玻璃。
  就在这时,不远处传来怪物的咆哮声。
  众人猛然回头看过去。
  有人惊叫道:“他们破开铁门上来了!”
  “等等,爱德华要怎么解决?”
  “我们现在怎么办啊!?”
  许昇在慌忙的众人中高声喊道:“先上楼再说!”
  “锁上前往三层的楼梯!”
  走廊尽头,干尸大军浩浩荡荡地出现了。爱德华在最前面,其次是船长和船医,最后跟着数不清的旅客。
  他们看起来干瘪瘦弱,好似不堪一击,但众人都很清楚,一旦被抓住,这些怪物尖锐的长牙和指甲会在转瞬间将他们撕成碎片。
  众人惊慌失措地涌向楼上,彼此拥挤推搡,发出惊叫。楼梯口的铁门哐当关上,铁链哗啦啦地响着,沈娴在慌乱中被绊倒,崴到了脚。眼看铁门就要锁上,身后爱德华就要扑来,她急的满眼泪花:“等一下!”
  正在上楼的许昇猛然回头,惊道:“沈娴姐!”
  铁门没有锁上。
  但爱德华已经来到了她面前。
  沈娴紧紧闭上了眼,绝望地等待着被爱德华撕成碎片,却没有等到想象中的痛苦。
  有人笨拙地把她抱了起来。
  ……是爱德华。
  爱德华的面色变换不停,獠牙时有时无,长长短短,神情也扭曲了,像是在跟自己做一场巨大的斗争。但他一步步向前走着,走向即将被锁死的铁门,走向已经呆滞的众人,最终,把她送进了铁门内。
  沈娴愣住了。
  铁门咔嚓一声锁死,爱德华脸上的蓝黑色终于缓缓褪去,獠牙缩短,干瘪褶皱的皮肤也恢复了正常。虽然他依旧瘦削苍白,但看起来终于有了那个绅士富商的影子。
  他说:“……你的眼睛……很像年轻时的伊芙琳。”
  那是一个明朗的春日,微风穿过格林希尔家的庄园,细碎的阳光透过摇摆的树叶投下来,落在那个格林希尔家年轻姑娘的眼睛里,像最美的钻石一样晃了他的眼。
  那时他第一次见到她,明明还不相识,却已经想好了该怎样求婚。
  在沈娴错愕的注视中,爱德华的嘴角僵硬地牵了牵。
  他想,最后的最后,他找回了自己的良心。
  下一秒,身后的无数干尸扑上来,把这个异类撕成了碎片。
  铁门□□尸旅客撞得哐当作响,怪物的嘶吼声中,爱德华血肉横飞。
  众人不忍直视地别过了头,随后一个个朝着二楼走去,许昇也背起发呆的沈娴,咬牙爬上楼梯。
  脚步声匆匆,无人停留。铁门口咆哮声贯耳,让人心肝发颤。
  有什么闪亮的东西在昏黄的走廊灯光下飞了出去,像一滴忏悔的泪。
  那是爱德华的婚戒。
  ……
  众人心脏狂跳,有人在狂奔后一屁股瘫在走廊的地毯上,有人扶着墙壁,两眼发直。
  楼下,干尸们的嘶吼咆哮声和铁门哐当作响的声音混杂在一起,催命咒般传上来。
  许昇放下沈娴,愣愣道:“……爱德华……就这么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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