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3章

  宁妄朝着萧昀拱手,“多谢萧公子送我回来,家中简陋破败,便不多留了。”
  萧昀含笑点头,语气温和地说:“等神医在县上安顿好后,我定要上门讨一杯薄酒。”
  宁妄:“那是自然。”
  鉴于宁妄先前的立威,所以村民们不敢跟他搭话,只能眼睁睁看着那气派的马车离开。若是旁的人,他们免不得一顿盘问,非要将这人的来历问个底朝天才行。
  他们虽然没见识,但却有眼色,看得出那马车并非寻常车架,至少不是普通百姓能用得起的,车架上精雕细琢,凶神恶煞的神兽不威自怒,纹路里有着鎏金的色彩,就像传言中的黄车马车一样。
  车帘上绣的蟠龙纹样格外显眼,又气派又威风,。两匹膘肥体壮的良驹拉车,鬃毛油亮,步伐整齐,一看就是名贵骏马,非官宦人家不可得。
  而且,按照大昭律法,寻常人家只能有一匹马拉车,逾制者杖五十。
  只有官宦人家才能用两匹骏马驾车,所以他们才会猜这是给官老爷做妾的杨丫头回家了。
  他们面面相觑,对宁妄的身份更加好奇。
  这人一旦出现在村里,必定是衣着素净的,一袭白衣纤尘不染,宽大的袖子顺滑垂落,不见丝毫褶皱,眉眼清俊如山间晨雾,看似寻常不出众,却让人不敢直视他,好似他生来就是不同的。
  此刻他立于山风之中,衣袂微扬,神情淡漠,双眼如古井般平静无波。
  衣摆触地,却没染上半分尘埃,他丝毫不犹豫地离开,好像这些满脸好奇的村名也只是地上的一捧尘埃,不该沾染他衣角一分。
  宁妄走在上山的小路上,突然发现这条小路宽了些。
  这里原本只有一条崎岖的狭窄山路,因路上碎石太多,地势陡峭,所以很少有村民从这里上山。走的人少了,小路便一直只能是小路,周围杂草丛生,枝桠疯长,变成了随处可见的“拦路虎”。
  而现在,那勉强只能供一人行走的小路被平整后拓宽,夯实了路基,还将一路上的碎石和树根都挖出来了。
  虽不宽阔,却可容两人并行,脚下一踩,坚实平稳,再也不必担心随处可见的尖锐碎石。
  这条平坦的路直直通向宁妄的竹楼,竹楼依旧伫立在密林中,门扉紧闭,门口的铜铃微微晃动,却并未发出声响。
  宁妄推门而入,那扇门撞了铜铃一下,发出零星的铃声。
  第149章 古代(13)
  进了门, 便闻到了稻米的香味,还有一阵炊烟自院中升起。
  小灶的灶火未熄,米粥在陶罐中微微沸腾, 升腾的白雾散发着诱人的香味。
  大灶前坐着一个人, 身上脏兮兮的,正低头往灶膛里添着柴火,听见动静后肩头一抖,却没有回头,只是问道:“是恩公回来了吗?”
  是缪苒。
  缪苒在生火做饭。
  可昨晚他连大步走路都不敢,需要人搀扶着才能挪动步子。今日竟能下楼生火做饭, 实在稀奇。
  宁妄应了一声,将手中的斗笠挂在门口, 走到小灶前打开陶罐的盖子, 热气腾腾的米粥香气四溢,沸腾的泡泡咕嘟咕嘟,绽开一朵朵米花,白气裹着甜香扑上他的眉睫,留下一层人间的烟火气。
  大灶上的铁锅里也炖着东西,是浓郁的咸香肉味。
  宁妄打开铁锅的盖子,热气瞬间涌出, 露出锅中炖得软烂的野山菌与鲜肉。野山菌没有切, 洗净后就被整个扔进了锅里,肉块倒是切了,但是每一块都很大,而且刀痕杂乱, 形状也各不相同。
  “怎么开始做饭了?”他问道。
  缪苒抬手擦了擦额头的汗,“今早起来发现恩公不在家, 就想试着生火煮一锅热水等你回来用。不过到底不方便,折腾了许久都没成功,只勉强找到柴火将其放进了灶膛里。之后阿景和娘上山来看我,送了些鸡蛋和野山菌过来,我便让娘帮我生火,在她的看顾下成功把粥煮上了。铁锅里原本烧着热水,不过恩公许久不回来,我怕烧干了锅,就切了肉炖了汤。”
  他身上脏兮兮的,到处都是黄色的尘土,看起来是摔了很多次。
  身上大半的衣裳都湿了,地上遗留着一片水迹,应该是跌倒后将水桶打翻了,井边也有水,还有许多杂乱的脚印,看那些脚印拖出的痕迹就能知道他摔得有多厉害,好在这井口很小,人不会掉进去。
  他衣摆和袖子上都沾着灶灰,黑乎乎的,和那些浸湿的泥土痕迹相互交错,看起来格外凄惨。手心和手背上都是擦伤,还有一些火燎后的红色烫伤,严重的地方还有几个亮亮的大水泡。
  宁妄默然听着,弯腰看了看灶里的火,不算大。
  他发现缪苒会低头看灶膛,可细细观察就发现他不是在看火,他是在用脸去感受火的热度,以此来判断火势的大小。至于他的手,那上面全是烫伤,根本无法再准确感知温度。
  或许一开始是用手的,但是每次都把握不好距离,被火舌舔舐了好几次后便不敢再伸手了,只能用脸去感受,毕竟脸部的皮肤很薄,温度稍微高一点就会感受到灼热。
  “你不必做这些,只要剥莲子就可以了。”
  缪苒低着头,脸上脏兮兮的,头顶上落了许多木柴烧尽后的白灰。
  他说:“恩公心善,给了我落脚的地方,还给我开工钱,我不能反过来让恩公照顾我。这些事早晚都要会的,不过是早一些迟一些罢了。”
  说完他就笑了,那笑容里是释然和感慨,还有一些雀跃:“今日也是个绝佳的契机,竹楼里空无一人,让我可以尽情尝试,不管是摔了也好,磕碰也罢,都是好事。我现在已经知道了水井、柴堆、灶台的位置,下一回肯定不会再摔了。”
  “我不奢望回到从前,只盼着能顾好自己,不拖累家人。”
  宁妄看着他身上密密麻麻的伤痕,轻轻叹了一口气,取出一瓶伤药递给他,“将此药涂在伤处,擦伤和瘀青都可以涂。吃了饭就回房休息吧,今日受累了。”
  缪苒捏着药瓶问道:“恩公不吃吗?”
  宁妄没什么胃口,就随口说道:“我今日出门在外面吃过了。对了,上山的路被夯实了,可是你家里人做的?”
  “嗯,我娘说把路平整平整,以后我行动方便了可以慢慢摸索着回家。她听说村里有个姓钱的阿叔,从小生下来就看不见,但是现在上山下河都不成问题。”
  宁妄点点头,又说了几句话便上楼了。
  缪苒坐在灶前,紧紧攥住那个药瓶。
  今天他摔了很多次,可没有一次让他想放弃,因为周围是安静,没有家人关切的声音,也不必担心自己的狼狈被家人看见,他可以肆意地跌倒,再独自爬起,可以在无人注视的竹楼里,用一次次磕碰记住这里的每一寸角落。
  没有人看见,所以他不必费心地装作若无其事。
  他可以流泪,可以怒骂,可以嘶吼,可以放任自己狼狈不堪。待泪干声哑,天地依旧静默,他再挣扎着爬起来,伸出双手去触碰每一个物体,用双手将心中的不安和痛苦驱散。
  这里没有人,所以他的自尊不会碎,他的脆弱也不会被人窥见。
  缪苒站起来摸到橱柜,取出一大一小两只粗瓷碗,将锅里的肉汤盛在大碗里,白粥盛在小碗里,端到灶前慢慢放在小桌上。这个过程难免会烫到手,但他牢牢抠住碗沿,即便烫也不放开。他挨过饿,所以他能忍受被烫的疼痛,烫伤或许尖锐,但比不过会啃食内脏的饥饿,饿到发狂的那几天,他甚至想啃食自己身上的肉。
  独自坐在桌前吃饭,脑海里相同的记忆很多。
  他经常自己独自吃饭,在缪宅、在书院、在别院、在酒楼或茶馆,但是这一次,他没有回忆曾经的任何一次,只是静静地咀嚼着嘴里炖得过于软烂的肉块,回忆着今日摸索过的每一步。
  吃好后,他将碗筷收拾好,用清水洗净后放回原处,指尖一寸寸抚过橱柜的边缘,确认每件物品都回到了原本的位置。
  然后将锅洗干净烧水,他要烧一些热水清洗身体,然后才能擦药。
  突然手上传来一阵刺痛,他伸手去摸,原来是今日被烫伤的水泡破了,那层皮皱巴巴地耷拉着,创面不太平整,正在往外渗黏液。
  缪苒抿唇,往掌心的地方摸了摸,那里有两处凸出来的伤口,是今早拿木柴的时候被碎木屑扎伤的,伤口有点热,还往外拱起,疼了一天,他的手都有些麻了,所以感受不到烫伤带来的痛感。
  没事,擦了药就会好,恩公的药很灵。
  这点小伤,擦两天的药就好了。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着,自那日后,宁妄每天早晨都要去同安县一趟,直到傍晚才回来。
  缪苒拥有充裕的时间可以在竹楼里随意活动,渐渐熟悉了竹楼里的每一处角落,除了日常的生活起居和剥莲子外,还开始清扫竹楼内外的落叶与尘灰,坐久了就站起来找到扫帚,然后开始打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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