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7章

  缪苒垂眸,他想到了进村的第一天,他们一家人被堵在村口,村里人像鬣狗一样围着他们,即便当着官差的面也要将他们分食,那时候他就知道了,这里不是什么好地方,这里的村民并不是淳朴的百姓,而是蛮横的刁民,是吃人的鬣狗。
  直到今日,他依旧会梦到那日的困境,眼前是没有边际的黑暗,耳朵里是嘈杂的声音,家人的哭喊和挣扎,自己的命运被带着乡音的话语左右着,进一步万丈深渊,退一步尸骨无存。
  缪苒拍了拍弟弟的肩膀当作安慰,随后,在小黑的护送下,他们继续往山下走去。
  当天夜里,小黑留在了缪家。
  章氏看它体型大,四肢也健壮,特地炖了一锅肉给它吃。但小黑出门前被叮嘱过,所以屡次避开那些肉,安安分分地找个角落趴着,或者缠在缪苒腿边让他给自己摸毛。
  它伏在缪苒脚边,厚实的皮毛像一张暖毯,驱散着夜晚渗入的寒意,它的皮毛短而硬,不似小白那样又长又柔软,所以宁妄一般不爱摸它。
  现在,缪苒的手指无意识地梳理着它颈侧的毛发,它便舒服地越凑越近。
  缪仪趴在火坑边,手里捏着一小块吃完的肉骨头嘬着,又害怕又好奇地嘀咕着:“它为什么不吃肉啊?不饿吗?”
  章氏收拾着碗筷,闻言瞥了一眼安静的小黑,感慨道:“这狗通人性,怕是恩公交代过它。它皮毛油亮,四肢健壮有力,双眼清明,必定是恩公好吃好喝养着的,不缺这一口吃的。”她说罢看向缪苒,再次叮嘱道:“韫玉,明日你上山要好好跟恩公道谢,若不是小黑及时赶到……唉,想起来就后怕。”
  缪苒闻言点头,“娘放心,我省得。”
  缪省坐在火坑旁用柴刀削着一块木头,他准备做个新门栓。
  他眉头紧锁,忧虑地说:“今日这事,恐怕没那么容易结束。那些猎户不是罗坪村的,却行事凶悍,不讲道理,怕是他们之间确有约定,要独占这山中的猎物,那邱家的猎户应该也是同伙。他们这次吃了亏,一定不肯善罢甘休,往后不知要如何对付我们。”
  缪景立刻道:“爹,那我们怎么办?明日我和哥哥还上山吗?”
  “上,自然要上。”
  缪省放下手里的木头,语气坚定地说:“韫玉去他那里,比在家里安全。而且,如今我们唯一的靠山就是恩公,不能和他断了联系。如此牵扯恩公实在愧疚,但如今,我们也没有别的法子了……这些人怕是官府都不管的,我们无法与他们相斗。”
  缪景沉默不语,咬着牙起身去院子里收拾柴火去了,谁都看得出来,他心里憋着气呢。
  缪苒摸着小黑的头,垂着眼没有说话。爹所说的,就是他所想的,罗坪村是吞食他们一家人的深渊,只有恩公是那根救命稻草,就算不体面,他也要抓紧那根救命稻草。
  小黑喉咙里发出一声低低的呜咽,尾巴轻轻扫着地面,舒服地眯着眼睛。
  这一夜,缪家人都睡得不太安稳。
  半夜又下雨了,屋外雨声淅沥,风刮过新修的院墙,带起一阵阵呜咽般的声响。
  章氏几次起身查看门窗是否关严,查看孩子们被子有没有盖好,帮孩子掖好了被子,又坐在床旁发会儿呆,双眼空洞地盯着墙壁上的缝隙,感受着那些缝隙里吹进来的冷风,一时百感交集。
  缪省则侧耳听着屋外的动静,手边放着那根粗壮的顶门棍。风吹在门上,像是有人叩门,他起身看一眼,院墙上的石子落在院子里,像是轻巧的脚步声,他也要起身看一眼,一夜折腾,睡着的时间少之又少。
  小黑始终守在缪苒的床边,它的耳朵时不时动一下,捕捉着屋外所有不寻常的响动,湿漉漉的鼻尖在空气中翕动,警惕地分辨着飘进来的各种气味。
  偶尔有野猫在院墙外叫唤,或是树枝被风折断落地的声音,它的身体便会瞬间绷紧,喉咙里发出威胁的低吼,直到确认那声音无害,才重新放松下来,将下巴搁回前爪上。
  心惊胆战的,总是弱小的。
  越是弱小,越是不安。
  作者有话说:
  第145章 古代(9)
  越是不安的, 又越是敏锐。
  那敏锐又成了锋利的刀刃,在寂静的夜晚不断地切割着缪家人的神经。
  后半夜雨声渐密,稀疏的屋顶漏下几滴雨水, 落在堂屋的陶盆里, 湿气在屋里蔓延,火坑里的火焰微弱地跳动,不断晃悠的火光落在墙壁上,映出缪家两兄弟蜷缩在草席上的影子,单薄的被褥紧紧裹在身上,依旧挡不住雨夜的湿冷。
  雨滴敲打陶盆的节奏愈发急促, 火光映照下,缪省突然坐起身。
  缪二叔迷迷糊糊地睁开眼, 双手撑着冰凉的草席坐起来, 咕哝了一句:“怎么了?”
  缪省伸手拿过墙边的锄头,紧紧攥着锄头柄走到门后,将耳朵贴在门板上仔细倾听,他咽了一口唾沫,压低了声音说:“院子里好像有动静。”
  突然,在东边屋子里守着缪苒的小黑开始狂吠,紧接着就是一声巨响, 小黑顶开门闩冲了出去, 在院子里发出了极具威胁性的低吼声。
  缪省连忙打开门冲了出去,缪二叔立刻爬起来点了个火把,然后拎着锄头跑到屋檐下。
  在火光的映照下,院中有一道黑影一闪而过, 小黑迅速扑向墙角,森白的獠牙咬住一只翻墙而入的野狗。那野狗嘶吼挣扎, 发出“呜呜”的求饶声,小黑不为所动,凶狠地撕下了它一只耳朵。
  野狗后腿一蹬,想要翻墙逃跑,小黑纵身一跃将它后颈咬住,死死压在地上。野狗在地上抽搐几下,终于老老实实趴着不动了,它身上的伤口不断流着血,小黑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威胁声。
  缪省举着锄头逼近,却发现那狗瘦骨嶙峋的,毛发湿透后紧贴脊背,能看见锋利的脊骨和明显的肋骨,一副皮包骨头的模样,双眼发绿,显然是饿久了的恶犬。
  但是院墙已经加高了,上面还缠满了荆棘,并不是一条狗想进来就进来的。
  缪省带着缪二叔仔细检查院墙四周,发现荆棘有被刻意压下的痕迹,顺着那痕迹往外看,院墙外的泥地上堆着一垛茅草和一块木板。
  有人踩在茅草垛上,用木板将荆棘压住,将这恶犬扔了进来。
  院子里,小黑已经咬死了那恶犬。
  缪省打开院门,在小黑的陪伴下一起将那恶犬的尸体拖到不远处的荒地里掩埋。回程时路过自家的田地,小黑突然低头嗅着地面低吼起来,前爪猛地刨土。
  缪省用锄头跟他一起刨土,挖了个深坑后,里面的东西露了出来。
  是一柄带血的匕首。
  缪省心头一紧,从怀里翻出手帕,将匕首裹好后藏进袖中快步折返。
  回到家中后,他将此事说给了缪二叔听,低声吩咐道:“明日一早,你拿着这匕首去镇上找老三,然后和他一起去县衙报官。”
  火光映照下,陈旧的手帕渗出暗红,匕首上的血迹沾染雨水后再度流动。缪省扯了一把茅草将那匕首又裹了一层,然后塞进一个竹筒里收好。
  缪二叔有些迟疑,“大哥,这报官的时候该说些什么?这只是一把带血的匕首,官府不会管的。”
  缪省沉默,皱着眉不断地踱步,片刻后低声道:“若是能知道这血迹是人的还是野兽的就好了……不过这匕首埋在我们的地里,那块地小景今日还翻过,所以,来者不善啊。恶犬翻墙是为了伤人,掩埋匕首是为了陷害,我们的处境极为艰难,早早报官为好。”
  “呜呜呜呜”小黑咬住缪省的裤脚,缓缓向院外拖拽,眼神一直望向远处漆黑的山林。
  缪省心头一慌,弯着腰抚摸它的头,低声问道:“小黑,山里有东西吗?”
  小黑呜咽着,转身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他,反复三次。
  缪省披上蓑衣戴上斗笠,拿着锄头就跟着小黑往山林走去。缪二叔也拿起了锄头,步履匆匆地跟了上去,“大哥,我跟你一起去!”
  缪省:“你留下,守好家里的妇人和孩子。”
  缪二叔止步,应了一声,看着大哥的身影消失在夜色中,他颤抖着手搭好堂屋的门闩,紧紧握着锄头坐在门外,目光死死盯住院门。
  山林里,小黑在前头疾行,四足踏过泥泞山径,这里嗅嗅那里嗅嗅地带路,不时回头催促。
  雨越下越大,山林中的可见度越来越低,缪省好几次都看不见小黑的身影了。但小黑聪颖,总会在原地蹦跶着等他。
  走了好一会儿,小黑突然停在一处乱石堆前,浑身毛发竖起,喉咙发出低沉的“呜呜”声。
  缪省连忙上前拨开树枝和杂草,看见石缝间露出一角旧衣,他拿开堆在尸体上的石块儿,发现死者是个老者,衣衫褴褛,面容枯槁,胸口有明显的伤痕,伤口边缘被雨水泡得发白。
  或许是因为下了一夜的雨,将血迹全部冲刷干净了,尸体旁的泥地上只留下几道拖拽的痕迹,半点血迹都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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