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0章

  “你、你疯了……”归楹咬牙,想反驳,想唾骂,想将他推开千里之外,可身体深处那难以言喻的悸动和疼痛感交织着,格外的契合,好像心动就是痛的,他的情爱就是不祥的。
  他是渴望的,渴望堂溪涧如疯魔般陷入他们的情爱里不得脱身,渴望他们至死都要紧紧拥抱,相互纠缠的不该只有气息和体温,还有骨血。
  他恨堂溪涧,恨的是被烈火焚烧时,他不在。
  他们既相爱,就该在烈火中一同化为灰烬,两人的骨灰混合在一起,谁也不能将他们分开。这样一来,谁也不欠谁,谁也不曾先离开。
  “疯?”清珩失笑,那笑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也格外瘆人。
  他伸出手,带着凉意的指尖不容抗拒地抬起归楹的下巴,强迫那双燃烧着恨意的翠绿眼眸与自己对视。
  “或许吧。”他格外的坦然,好似为了归楹发疯是一件极为荣耀的事。他的目光贪婪地描摹着归楹的眉眼,最后停留在他的唇上,“疯了又何妨?本尊如今是半仙,即便是数百年的雷劫,天道敢劈,我就敢接。”
  “你若再引天火,我与你一同被焚,烧他个百年千年也不惧,只要我一息尚存,就不会离开。”
  归楹被迫仰着头,清珩眼中深不见底的欲望和疯狂赤裸裸地呈现在他眼前。那些戛然而止的爱意和身不由己的选择被一一剖析,尽数化作了今日的疯魔。
  那眼神里没有戏谑,没有伪装,只有纯粹到令人心悸的占有和一种玉石俱焚般的决绝。他清晰地意识到,眼前这个人也在忍受着折磨。
  他们有着相似的痛苦,相似的疯魔。
  “放手……”归楹从齿缝里挤出两个字,拼命挣扎着试图摆脱他的钳制。
  清珩的指腹在他下颌的皮肤上轻轻摩挲着,感受着他细微的颤抖。
  他没有松手,反而凑得更近了,温热的气息拂在归楹的唇上,声音低沉又轻柔,如同情人间的私语,却带着不容反抗的掌控:“你说,我若此时吻你,你是会恨得更深,还是……”
  话语未尽,他便被归楹猛地推开。
  “滚。堂溪涧,你我之间是死敌,只有仇怨,仅此而已。”
  归楹掌中凝聚出天雷的影子,竟是真的动了怒。
  电光闪烁,刺目的白光照亮了他的脸,那张脸上是深刻的恨意,偏偏有两行泪,如此突兀地打破了恨意,余下绵绵不尽的怨怼。
  清珩不惧他的愤怒,却见不得他那般凄惨的眼泪。
  泪眼盈盈地望着他,虽然没有过多的言语,但是一字一句,他都在那眼泪中读遍了。
  他快步离开,只留下一句,“我明日再来看你,早些休息。”
  第121章 修仙(51)
  清珩离开后, 茅屋彻底沉入了寂静的黑夜里,只有窗外透进的些许月光勉强勾勒出物体的轮廓。
  归楹脱力地靠在凹凸不平的墙面上,失魂落魄地盯着那扇破窗。
  有风从破窗里吹进来, 凉凉的, 惊扰了他。
  他伸手摘去黏在脸上的发丝,触摸到凉凉的泪痕,那只手顿了一瞬,随后胡乱抹去脸上的湿意。就这么靠坐着、沉默着、凝望着,目光便不由自主地看向了床边的小桌。
  灵泉水在黑暗中散发着微弱的光晕,盛在朴素的白瓷碗里, 像是天上月落进了碗里。旁边的大叶子上放着几颗饱满的果子,色泽在黑暗里看不分明, 但却能闻到幽幽甜香, 无声无息地钻进鼻腔里。
  “下了毒。”归楹在齿间无声地咀嚼着这三个字,唇边溢出一丝僵硬的冷笑。
  他猛地闭上眼,试图将那碗灵泉水和那人的身影一同驱赶出脑海。然而,黑暗中,感官反而被无限放大,灵泉水的微光穿透了薄薄的眼皮落在他眼前,果子的甜香也越发清晰。
  不仅仅是这些, 还有糖葫芦的味道, 甜腻的糖衣,酸涩的山楂,黏在山楂核上的果肉格外酸,酸得口腔里全是唾液, 可即便如此,也要用舌头去描绘, 去刮蹭,将上面的果肉一一剔出来,强烈的酸落在舌根,有些怪异地疼。
  山楂核一颗一颗落在清珩手中的纸张里,他一定没有发现,那些核一颗比一颗干净。
  归楹的手指无意识地蜷缩,又后知后觉地松开。他死死压制着想要伸手的冲动,这一刻,那灵泉水和果子变成了罪恶的根源,一点一点引诱着他,而他竭尽全力地控制着自己,不想让自己屈服于诱惑。
  “吱吱吱……吱吱……”
  细微的动静在屋内响起,他猛地睁眼看向声源处。
  角落里,几只瘦得皮包骨的老鼠正在舔舐着一把白瓷勺子,就是被他挥手打出去的那把勺子。
  他看着那些老鼠急切舔舐的模样,给自己的屈服想好了借口。并非他想要吃喝,而是那些老鼠太过吵闹,若是他们爬到桌子上偷吃,那窸窸窣窣的动静更是难听。
  思及此,他带着一种自暴自弃的放纵,猛地伸出手端起瓷碗将灵泉水一饮而尽,因为喝得太急,还被呛得连连咳嗽,待咳嗽平缓后,那几个果子也悉数进了他的肚子里。
  灵泉水和果子入了肚腹,神魂上的疼痛便减轻了不少,看来他说得是真的,这真是能修补神魂的宝物。
  远处,那几只老鼠舔舐完勺子上残留的灵泉水,意犹未尽般的,用脏污不堪的爪子在干燥的泥地上焦躁地抓挠着,绿豆大小的眼睛在黑暗中闪烁着贪婪的光,竟开始试探着朝归楹的方向探头探脑。
  归楹的目光冷了下来,眼中杀意毕现。
  他厌恶这卑微的生灵因一点施舍而显露出来的丑态,仿佛在影射自己,是何等急切地将那些灵泉水饮尽,那般丑态,一如这群丑陋不堪的老鼠。
  一声充满自嘲的冷笑在黑暗中响起,他用手撑着粗糙的墙面缓慢站起身。四肢有一种绵软的酸胀感,感觉脚下的步子轻飘飘的,好似踩在云上一般令人不安,可身子却格外沉重,挪动步子时需耗尽全身的力气。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里只剩决绝。此地一刻也不能多留,他必须立即离开回到一剑宗,为了自己的本体,也为了摆脱这致命的引诱。
  他是人,不该如耗虫一般贪得无厌,卑微乞食。
  那人的气息和话语,连同这茅屋里残留的每一粒尘埃,都像无形的蛛网,黏腻地缠绕着他,让他窒息,让他失控,让他几乎陷入另一重痴迷。
  他最后瞥了一眼角落,那几只老鼠已大胆地爬上了桌面,正围着那瓷碗留下的一圈印子和残留着果核的大叶子急切地嗅闻、啃食。
  如此丑态……归楹不再看它们,身形一晃,便如一道影子般悄无声息地融入了浓稠的黑暗里,只留下满室的寂静,和几只仍在舔舐着残羹冷炙的老鼠。
  一剑宗静竹峰
  在没有遇见清珩之前,归楹的记忆很简单。他一睁眼就在静竹峰,在这里生活了近百年,熟悉这山峰上的一草一木,每一条溪流都浇灌过他的根系,每一片湖泊都洗涤过他的人形,他赤脚走在山间,草木摇曳,蛇虫避让,好似他就是这山里的一份子。
  静竹峰是岸竹的修行之地,岸竹也是他的师尊。师尊教养了他,让他明白这世间的道理,懂得自己身为树灵的处境,那些不堪的,被人唾弃排挤的处境。
  在所有修士眼中,不管你是树灵还是什么,都是妖物,妖物和修士天生就是敌人。
  人族就是高高在上的,那些妖族不管如何强大,都曾是人族桌上的珍馐,只是食物而已,他们看不上区区食物,更看不上比自己强大的食物。
  极度的自负和自卑,让这些修士齐心合力排挤妖族,对修为高深的妖族极尽诋毁,对刚刚成形的妖族赶尽杀绝,人与妖的仇恨早已延续了数百年,成了世间最难解,也最不该解的结。
  在所有宗门中,只有一剑宗对妖族的态度有些暧昧,他们从不参与围剿妖族,也并非亲近妖族,而是始终保持着一种观望态度,从不表态,从不参与,将自己置身事外。
  甚至于,一剑宗前任宗主还曾在修士围剿中救下一条黑蛟,自那之后,黑蛟一族知恩图报,时常给一剑宗送来宝物,直到宗主仙逝,这才断了联系。
  如今整个九霄只有两个妖族修士,其一是归楹,其二便是宗主的亲传弟子蛟若,那是一条修为高深的黑蛟,也是黑蛟一族唯一的后代,当年九霄所有宗门围剿妖族,宗主于危难中救下一条年幼的黑蛟,便是后来的蛟若。
  宗主收蛟若为徒,命她藏匿身份,苟活于九霄,保全黑蛟一脉。
  她一直藏得很好,是九霄出了名的天才,自从开始参与寻仙录,便一直是头名,令其他修士望尘莫及,因为太强了,所以连嫉妒的心都生不出。
  直到那年寻仙录,好几个宗门将常年闭关的长老请了出来壮势,意图让自己的宗门在百强排行榜上再进一步,获取更多的资源。唯独一剑宗青黄不接,上没有能撑起门楣的长老,下没有能扬名九霄的后期新秀,唯有一个蛟若苦苦支撑,竟成了宗门的顶梁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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