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6章

  那目光里没有任何他所期望的熟悉,没有怨恨,没有不舍,甚至没有一丝探究。只有纯粹的,俯瞰尘埃般的漠然。
  他呼吸一滞,紧紧闭了一下眼,待眼睛再次睁开,便毫无留恋地踏入那白色的通道。
  归楹依旧独立于绿洲的晚风里,衣袂轻扬。
  霞光收尽,明月未出,天地昏暗。
  那双绿色的眸子深处闪过一丝连他自己都难以察觉的悲伤,随后便被无尽的茫然取代。他抬手捂住自己的心口,那里泛起丝丝缕缕的疼,好像有什么至关重要的东西正在被剥离,从他的心脏中活生生地剥离。
  夜色下的沙漠很静,但是归楹却觉得很吵。
  他已经被吵了好几天了,自从天道和他建立了联系后,那吵嚷的声音没有一刻停歇。他听得出来,那是自己的声音。
  是他的声音响彻耳边,在嘶吼,在痛哭,在怒骂,在怨恨。
  一字一句提醒着他,该躲避,该远离。
  “……他是仙尊,不是堂溪涧!那半颗心我也不要了,权当……赠他做贺礼了!”
  “……你要告诉他,我恨他。我后悔遇见他,我后悔相信他,我后悔了……要是重来一次,我也不想记得他。我也要……有人来劝我,劝我放下,劝我离开。”
  “……早知沦落至此,不如当初莫相识,既然你我都身不由己,那,此后唯余长恨。”
  “如若再见,只道‘从未相识’……”
  “小九……若得初见,你我不相识、不相知、不相爱……好疼啊,好疼啊小九!”
  “你背弃我,我恨你!我恨你!”
  “堂溪涧,烈火焚身之苦,你也得尝一遭!”
  心口的疼痛越发明显,身上也开始疼,是烈火灼身的疼,每一寸皮肤都无法幸免,疼得他浑身颤抖。
  如今真的如了他的愿,他们再次“初见”。这一回,只道“不相识”。
  是的,这就是他想要的,也是那些痛苦的喊声苦苦哀求的。
  他被天雷劈了许多年,又被烈火烧了那么多年,所求的,只是初见时一句“不相识”。
  归楹不明白,他的记忆是残缺的,不完整的,所以不记得何谓“爱”,只记得恨,只记得怨,却不记得因何而恨,因何而怨。
  他不知道,那些恨和怨的背后藏着许多声“小九”。那个叫小九的剑修,黑发青衣,身姿挺拔,腰间系着禁步,走起路来铛啷作响,就是那些清脆的声响,惊醒了沉眠的树灵,引出往后数百年的痴缠。
  不管是小九还是堂溪涧,都只是称谓,更重要的是,藏在这个称谓下,那个他割舍不掉的人。
  他恨他,恨不得杀了他。
  可是,他的怨恨不纯粹,他的恨是想要堂溪涧和他一同浴火而亡,是想要天雷下绝不松手的拥抱,是他将剑刃搭在堂溪涧的脖颈上,让他的目光里只有自己执剑的身影,一旦那目光里有了旁的景或物,他便割开他的喉管,用他的热血来浇灌自己未被满足的期许。
  真奇怪。
  归楹皱着眉擦去眼角的泪,为什么会流泪?
  他明明是想要杀了那个人,可想到那些画面,他却会流泪。
  这是恨吗?还是以恨为遮掩,藏在他心底不敢宣之于口的秘密。
  是恨,那是恨。他只需要记住恨就够了,恨是清晰的,是锋利的。
  他要杀了那个人,他一定要杀了那个人。那个人死了,这些疑惑都会迎刃而解,烈火会熄灭,雷劫会消散,这永无止境的喧嚣和无处不在的疼痛都会消失。
  他踏进那道缝隙,去往自己熟悉的九霄。
  踏出通道的瞬间,九霄清冷潮湿的风拂面而来,带着仙山琼阁特有的气息。
  归楹微微抬眸,目光如寒星般冰冷地锁定了前方的人,那个注定要死于他剑下的人。
  杀意,再无遮掩。
  凛冽的杀意骤然爆发,九霄那湿润的空气都变得冰冷而肃杀。
  辞洢和淮行最先被波及,他们被那杀意压迫得脸色煞白,承受不住地后退了数步,惊疑不定地看向自家师兄。
  这样磅礴的杀意怎么可能是归楹身上的?他一向无情无欲,冷淡漠然,不可能生出这般强烈的杀意!
  而且,太强了。归楹的实力他们心中有数,绝不可能压迫他们到这种程度。
  所以眼前这人,到底是谁?
  清珩的脊背在接触到危险的一瞬间绷紧如弓弦,他猛地转身,正对上那双寒潭般的绿眸,里面酝酿着赤裸裸的杀意。
  他来不及细想这杀意从何而来,匆匆取下腰间别着的乌金折扇抵挡。
  他的反应如此迅速,归楹的攻势也丝毫不差,只见他身形一动,白发扬起成一道残影,一息后,冰冷的剑锋便挟着刺骨的寒意直刺清珩心口要害。
  剑芒如电,快得超出了肉眼捕捉的极限,带着一股玉石俱焚悲壮,好似一切过往尽数倾注在这一剑之中,要做一个彻底的了断。
  清珩瞳孔骤缩,身体的本能反应快于思绪。
  他脚尖一点,向后急退,险之又险地避开了那致命一剑。
  凌厉的剑气擦着他胸前的衣襟掠过,在衣襟上留下几道凌乱的剑痕。
  “师兄!”辞洢失声惊呼,声音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恐。
  她从未见过归楹如此模样,那眼神里的疯狂杀意让她感到恐惧。淮行迅速祭出法器,护在辞洢身前,紧张地注视着这突然生出的变故,完全不明白师兄为何突下杀手。
  寒临更是被这恐怖的杀意吓得面无血色,腿脚发软,险些跌坐在地。
  归楹一击不中,没有丝毫停顿,他手腕翻转,剑刃划出一道弧光,随后,剑刃如灵蛇般再次追击而至。
  剑光所过之处,空间微微扭曲,发出不堪重负的嗡鸣声。
  清珩手中的乌金折扇“唰”地展开,玄铁扇面抵住剑刃后退数尺,将剑刃上的力道卸除,随后反手挥扇,将那剑刃击退。玄铁与剑刃碰撞,发出刺耳的刮擦声,火星迸溅。
  归楹攻势未停,剑尖急转,避开扇面的攻击,灵活一绕,直指清珩脖颈。
  乌金折扇合拢后挡在脖颈处,扇面的缝隙将剑刃牢牢卡住,随后用力一旋,莹白的剑刃在折扇的攻击下段段碎裂,落在地上叮啷作响。
  清珩趁机靠近,一只手禁锢归楹执剑的手,另一只手将展开后锋利的扇面抵在归楹的脖颈处。
  四目相对,清珩从归楹眼中看到了笑意。
  他大惊,因为这诡异的笑意心生退意,可下一瞬,归楹牢牢握住他执扇的手不让他后退。
  那双眼里盛着盈盈笑意,脸上却并没有表情,就好像他分裂成了两个人,一个藏在眼睛里又爱又恨,一个便是他自己,唯有最纯粹的恨。
  归楹启唇,轻声说道:“就该是如此,就该用你的死亡,来终结我的恨意。”
  第118章 修仙(48)
  话音刚落, 归楹的手便被一枚暗器击中,脱力地垂下。
  清珩瞬间收起折扇,连退数步, 执扇至胸前暗暗防御。
  他不明白, 归楹为何会知道“恨”?难不成他那些被切割的本体中,藏有少量记忆?
  那他又记起了多少?
  他们同样失去了曾经的记忆,但却不会是同盟。
  或许是藏着恨意的敌人,但那恨意因爱而起,难免带着几分还未散尽的旖旎和愁绪。
  他没来得及多想,就被突然出现的人打断了思绪。
  前来迎接他们的共两人, 一男一女,皆着白衣。
  那女子梳着高高的发髻, 两枝细细的青竹斜插在黑发之间, 发髻上别着一块白色布幔,一副清新脱尘的模样。
  她的五官秀美柔和,清丽的眉眼间点缀着一点殷红小痣,便是那小小一粒的痣,让那张不算出彩的脸添了几分慈悲相,真有了些世外仙的风姿。
  男子腰间佩剑,面容严肃, 那枚暗器便是从他手中射出。
  女子轻轻一瞥, 轻描淡写的一眼,那男子便如临大敌,皱着眉厉声训斥:“归楹,过来!”
  因那一声训斥, 归楹的身体不自觉地绷紧了片刻,随后又若无其事地慢慢放松。
  他眼中翻涌的杀意与疯狂还未完全褪去, 现在却像被控制了一般,骤然凝固,顷刻间尽数散尽。随后,他就像提线木偶一般,拖着沉重的脚步,握着被折断的剑刃,一步一步往男子那边走去。
  有风不知从何处起,远远奔赴而来,呼啸着穿过空旷的琼台,卷起归楹雪白的发丝和清珩残破的衣襟,在他们擦肩而过时短暂交织,于隐秘处悄悄缠绵。
  归楹在恐惧,他恐惧这两个人,所以这样的靠近绝非自愿。
  白色的发丝从清珩颈侧滑过,留下细密的痒意,那痒仿佛深入骨血,带着未被满足的欲望不断啃食骨髓,一口一口,尽是不舍。
  而那白发却无情,染上一层暖意后就匆匆离开。就在最后一缕发丝即将离开时,清珩伸手拽住归楹的手臂,向前迈了一步挡在他身前,手中的乌金折扇换成了泛着寒光的长剑,极具压迫感地质问道:“你二人,是何来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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