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7章

  那声音带着哽咽,哪有半分怨恨。
  掌门的手握紧又松开,然后再次握紧,风把他的衣摆扬了又扬,他伫立许久,方才知晓如何开口。
  “重,养了十年才能起身下床,直到好全,已是三十年的光景。”
  身后的树没有回答,掌门便说道:“他说‘形势逼人,不得不从’,本意也不想忘了你,只是前路未知,你又危在旦夕,所以他不得已而为之。”
  “你们一个‘形势逼人’,一个‘不得已而为之’,要我说什么?”
  归楹哽咽着笑了一声,委屈地埋怨道:“你们云里舟的人,可真会为自己开脱。”
  “那我也为自己开脱一句。早知沦落至此,不如当初莫相识,既然你我都身不由己,那,此后唯余长恨。”
  掌门御剑离开,身后突然传来一阵凌乱的破空声,他御剑避开,转身看去,是许多杂乱的酒坛子从峻岭的土地里钻出来砸向自己,他避开了许多,酒坛子高高落下砸在地面上,微微浑浊的酒液飞溅,他好像闻到了浓郁的酒香。
  最后一坛他接住了,那一坛埋得最深。
  酒坛上裹着潮湿的泥土,坛口的泥封上写着两个字,一曰“楹”,二曰“涧”。
  随后,一道天火直直落下,开始焚烧那棵树。
  掌门将酒收进储物袋里,立马回到山巅召水流灭火,可那火根本浇不灭,反而越来越旺。
  一阵风卷起地上那沓信件,悉数投进火中。
  他急忙伸手去拦,却一封也没拦下,那只伸出的手就那么摊开,颤抖着说道:“何至于此?何至于此!归楹,往后、往后无尽的时光里,你们未必没有善终。”
  “滚。”
  风急火烈,越燃越盛。
  张牙舞爪的火舌紧紧纠缠着那棵本就漆黑的树,那是天火,难以熄灭的天火。
  些许纸张的灰烬落在他摊开的掌心,那些残片上一字一句写着“小九”。
  上一片是“小九”。
  下一片是“回来吧,我不恨你了”。
  掌门望着那场火,一瞬间苍老了许多,
  此时此刻,他仿佛也在被烈火灼烧着,越来越清晰的疼痛席卷着他的躯体和魂魄。
  纵观一生,他有半数时光都被困在“掌门”的位置之上,他的身后是云里舟,是无数德高望重的长老,他只是他们的一张嘴,说出他们想要说出的话。
  他是掌门,不是他自己。
  灼烧了他半辈子的那把火,叫责任。
  水镜散去。清珩站在峻岭之巅。
  001:“他这么疼,一定不会原谅你了。”
  是啊,他这么疼。
  清珩曾不止一次伸手,想要去触碰那伤痕累累的人,但那只是留影珠记录的画面,他碰不到归楹,也挽回不了任何事。
  归楹引来天火时师伯没有看见,但是他看见了,粗壮的火舌从天而降,狠狠砸在归楹的身上,瞬间击散他的人形。
  清珩冲了出去,想要替他挡住那熊熊火焰,可他的身体穿过水镜狼狈地跌落在地。他瘫坐在地上看着水镜中巨树被焚烧,而眼前,是树桩上长出的新枝。
  这真的是爱吗?
  这就是他们之间的爱吗?
  明明是仇恨、是劫难、是折磨,是永生永世都难以偿还的孽债。
  到底是怎样的爱,值得你那么疼?
  既然看过了怨和恨,再看看爱吧。
  让我来看看那些爱,看过之后,我便如你所愿。
  这一次,我们莫相识。即便你想起来了,我也会劝你放手,劝你离开。
  归楹,这一次不会再疼了。
  那只封印着心脏的箱子才拿出来,清珩就收到了辞洢的消息,他们要启程前往九霄了。
  清珩拂去箱子上的灰,低语:“或许还不是时候。”
  还不是我能窥见那些爱的时候。
  天边云层厚重,遮住了微弱的阳光,将整个云里舟染上灰蒙蒙的色调。
  属于掌门的丧钟还在响,悠长沉重,仙鹤鸣叫。
  分散在九洲的云里舟弟子接到消息后纷纷御剑赶来吊唁,他们破开云层,降落在云里舟。
  这是一场盛大的丧事,只要能赶回来的弟子都回来了。
  因为对于所有人而言,这是又一轮的权力角逐。现任掌门的离世是大事,下一任掌门的选拔也是大事。
  不过这些都和清珩无关,不管以前还是现在,他从未对云里舟的权柄上心过。
  一道金色缝隙出现,清珩踏入其中去往另一方世界。
  他暂时避开了那些爱恨,去做001交予他的任务。
  第110章 修仙(40)
  元州城乱了好几日, 许多修士丧命于此。
  寒临的失踪是导火索,将所有摆在明面上的争夺点燃,那些死守在问道楼不愿离去的修士纷纷离开, 在元州城内寻找寒临的踪迹, 各式各样的法器和法诀都露出水面,可依旧没能寻到半点踪迹。
  久寻不得,便动了杀心。又或是积怨已久,借此契机动手。
  他们到底还是顾忌着元州城内的神秘强者,所以并未在城内斗法,每次打斗都是在城外进行。
  元州城的雪已经停了, 城外的黄沙见证着每一个修士的死亡。
  辞洢作为一剑宗掌门的首徒,盯着她的人多不胜数。
  所有修士都有一种心照不宣的默契, 那就是寒临的失踪和这些大宗门脱不了干系, 毕竟他们早就知道了九霄灵气枯竭的消息,早在几十年前就派人到人间界寻找解决之法了。
  其中,最可疑的就是一剑宗。
  因此,辞洢遭到了围攻,好几次都险些丧命。
  她那师弟名叫淮行,是掌门的记名弟子,在宗门里十分低调的, 是个比上不足比下有余的人物。此人平日里不显山不露水的, 所以谁都没想到跟着辞洢和归楹一起到人间界的会是他。
  不过他出身九霄望族,身上保命的法宝和符篆多不胜数,许多人都猜测这次出行或许是他家族长辈出了力。也幸亏有他同行,他们靠着那些法宝和灵药才能撑到现在。
  追杀他们的人中, 有一劲敌,是绝沙门弟子, 这个门派里弟子的特征就是发间系着浅黄色发带,那发带上会绣着他们在宗门内的排行。
  绝沙门是九霄的大宗门,与一剑宗不分上下,此人修为更是高深,不仅拥有驭沙裂地之能,还能藏在沙尘中偷袭。
  可辞洢和淮行都没在九霄见过这号人物,他的相貌是陌生的,招式也是陌生的,就像是凭空冒出来的一样。
  此人极为难缠,能从沙土中追踪他们的去向。
  他们只要在一地停留超过一炷香的时间,便会被那人追踪到,他驭沙而来,追击十分迅速,危险又难缠。
  辞洢带着淮行且战且退,一路退到了沙漠深处的天坑附近。
  这里就是三年前发生爆炸的地方,当初此地发生爆炸,留下了一个又长又深的天坑。
  三年过去,天坑已被流沙填平了大半,但仍可窥见当初惊天动地的阵仗。
  辞洢灵力耗尽,脚下一软便跌坐在地,她手中的剑插入沙里,在灼热的阳光下反射着凛冽的白光。
  腰腹处的伤口还在流血,细细的沙子嵌在伤口深处,让那伤口难以愈合,疼痛万分。
  她的伤药这几日已经用尽了,就连淮行那儿的也用光了。
  “师姐!”
  淮行将辞洢扶起来,满头大汗地说:“我背着你走,我们不能在此停留。”
  “先等等。”
  辞洢气若游丝地开口,她推开淮行的手再次跌坐在地上,随后拔出佩剑,剑刃朝着自己的腹部刺下,将那伤口处的烂肉一层层剜了下来,那些沙子嵌得极深,她将伤口层层切开,直到扩大了一倍有余才将沙子掏出来。
  经此一遭,她的脸色更白了。
  身下的黄沙被鲜血浸染,好像她全身的红都流入了土里。
  淮行在储物袋内焦急地翻找伤药,脸上的表情前所未有的凝重。
  辞洢按住他的手,阻止了他的动作,这样的动作淮行做了很多次,每次都一无所获。
  他们的伤药早就用尽了,就连防御法器也在助黑蛟渡劫那日耗损大半,经过这几日的追杀,他们已是穷途末路。
  那绝沙门的弟子实在诡异,好几次辞洢都将他击杀了,可沙子填进他的伤口中,他便顷刻间恢复如初,再重的伤都没能阻挡他的追杀。
  这样不惧受伤不会死亡的修士,简直就是怪物。
  辞洢咽下喉头的腥甜,强撑着精神和淮行说道:“歇一歇,我现在不宜挪动。你去往别的方向多停留几次,让他摸不清我们的具体位置,也让我有时间运功疗伤。”
  “好,师姐你自己小心。”
  他们灵力都耗尽了,只能徒步离开。
  说来也怪,这沙漠邪门得很,越往里走灵气越稀薄,在元州城内还能感受到灵力缓慢恢复,在沙漠深处,竟连一丝灵力都感受不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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