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9章

  这并非杀招,可剑修手中的剑一旦断裂,便是另一种意义上的死亡。
  毁人兵刃,也是必杀技。
  清珩不想伤他,所以才选了玄铁折扇这等守大于攻的武器,在长剑面前,折扇总归是略逊之。
  他自顾自地以为归楹会询问自己的用意,会因为这些时日的交情停下手中的攻击。
  可归楹没有,恰恰相反,他越战越勇,剑招灵活百变,集百家之长,清珩甚至在他的攻击中看到了属于自己的剑招,那是他不曾授予徒弟的,仅他一人擅用的剑招。
  究竟是有所图谋的故人,还是天赋异禀的剑修天才?
  一人攻,一人守,这样的对局仿佛永远没有终点。
  此时,那男人回屋穿上了兽皮靴子就想跑,清珩立刻转身挥扇,几根细小的针从扇叶中射出,没入男人的体内,他动作迟滞,猛地倒在地上。
  身后袭来一道凌厉剑意,清珩侧头,鬓边发丝被削落,卷在寒风中瞬间没了踪影。
  脸侧还留有凉意,是那道剑意途经的痕迹,带着不加掩饰的杀意,没有丝毫迟疑,在夹缝中抓住先机,给出了致命一击。
  这样利落的一剑,但凡出自旁人之手,清珩都会欣赏。但偏偏不该出自归楹之手,也不该没有迟疑。
  他转身用折扇卡住剑刃,这一次他卡得很严,归楹休想轻易收回他的剑。
  心中升腾着隐秘的愤怒和不甘,清珩望着归楹那张清俊冷漠的脸,觉得此时的他比刚才的剑意还要凉。
  他们之间隔着一柄长剑的距离。
  呼啸的风将归楹的白发扬起,越过他的眉眼,纷乱地打在清珩的脸上,扫过他的眼,打在他的唇上。
  那丝丝缕缕的,如雪一般洁白的发丝,是归楹执剑的冷漠,是清珩杂乱的思绪。
  “你动真格的?”
  即便心中已有了答案,清珩依旧这么问了。
  他自欺欺人地认为归楹置身梦中,一句发问便可将他唤醒,然后回到先前的那种似是而非的关系里。
  可对面那人神色依旧冰冷,无动于衷地说道:“我说过,你要拦我,便来战。”
  他们曾共患难,也追寻着同一个真相,兜兜转转一大圈,或许未能如友人般彼此信赖,也没能亲昵上几分,始终保持着一种提防又勉强信任的脆弱关系。
  但这种脆弱的关系在清珩眼中也是不寻常的,抗拒的同时带着致命的吸引力,他们二人之间结着晶莹的蛛网,脆弱的蛛丝一触即溃,但是清珩不忍触碰,不想它碎。
  如今,归楹的剑刃悬于蛛网之上,他没有丝毫顾忌,也没有留恋与不舍,随时准备将那蛛网击碎。
  或许,那种朦胧的情感和没来由的吸引并未在归楹身上出现。
  清珩沉默以对。
  他此时生出了无数不合时宜的想法,这些想法和杂乱的思绪纠缠着,混作一团乱麻,他困于其中,不知该怒还是该悲。
  归楹也静静地看着他,像是在看他,又像是透过他看其他。
  久久的沉默,让清珩的头顶覆上一层白雪,两人的肩上都变白了,就连睫毛上都挂着细碎的冰霜。
  白发不厌其烦地扫过清珩的脸,他终于在这场僵持中率先妥协,眨眼融化那些细碎的冰霜,然后轻轻地叹了口气,眼中的落寞一闪而过。随后便扯出一张笑脸,用那种惯常的,漫不经心地轻佻语气询问:“我与你何等情谊,你竟和我动真格的?”
  归楹眨眼,一下两下,三下四下,将眼中的冷漠抿碎,将睫毛上的冰霜化水,浸入他澄澈的绿眸中,如同一汪春水,如同尚未知晓的眼泪。
  他说:“我与你何等关系,又有何等情谊?你于我而言是个陌生人,不知来历,不知意图,敌友未分。”
  清珩笑容一滞,嗤笑一声:“好一个敌友未分。”
  他手中扇面急转,而后带着千钧之力往下压,那卡在扇面中的长剑顿时碎成几段,无声没入雪中,扇面合并,顶端尖锐的角顷刻间抵上了归楹的脖颈。
  黑色玄铁抵在白皙的皮肤上,轻轻压出几个小小的窝。
  风急雪骤,两人之间的距离更近,只是一柄折扇的长度。
  清珩专注地看着归楹的眼睛,看着那双沾染了霜雪变得水盈盈的眼睛,他问:“现在,是敌是友?”
  归楹眨眼,脸上缓缓勾起一抹笑。
  他总是冷漠的,平静,相较于清珩睥睨众生的冷漠,他的冷漠更像是一种“无感”,因为感知不到情绪,所以冷漠。
  所以他的语气是平静的,他的表情是冷漠的。
  偶尔带着怨气和愤怒的语气都能让清珩觉得新奇有趣,更别说是笑容了。
  清珩不记得自己是否见过归楹的笑了,此时此刻,他眼里只有一望无际的白,和那双弯弯的眼。
  那淡粉色的唇勾起微小的弧度,露出完全不见真心的笑意。
  他只是笑,却不说话。
  “你在笑什么?”清珩问。
  归楹答:“笑你的愚蠢。”
  他往前走了一步迎上那扇子锋利的尖锐,玄铁没入皮肉,渗出些许血迹。
  在清珩仓皇后退时,归楹咄咄质问:“是敌是友重要吗?我执剑为杀人,你阻我杀人,既如此,是敌是友重要吗?”
  清珩恍惚,急切地说:“并非不能杀,而是暂时不能杀。”
  归楹皮肤上出现了绿色的纹路,那些纹路十分杂乱,像是被击碎后拼凑起来的伤痕,绿色的,晶莹的灵力在其中流淌。
  粗壮的根茎从地里冒出来攻击清珩,归楹站在原地,身上出现了木纹,他垂眼低头,看着自己双手变成粗糙的树皮。
  他轻轻地说:“没有并非,也没有暂时。要么我杀了他,要么你杀了我。”
  清珩连连退避,房屋被粗壮的根茎顶翻,好在那男人自知所作所为不敢示人,所以居住的破屋离其他百姓很远,否则势必引起骚乱。
  “归楹!我们谈谈!”
  那双绿色的眼依旧水光盈盈,不过眼白泛红,那层朦胧的水光不再是春水,而是极致压抑后的愤怒。
  他好像有些失了理智,语气无比嘲讽,“暂时不能杀?暂时不能杀!你说得容易,杀或不杀,哪由得我做主!”
  “我身不由己,如何与你谈!”
  在清珩不停闪避之时,那个倒在地上的男人慢慢爬起来,做势要逃。
  归楹冷冷地盯着他,指尖闪过几缕白光,是一丝雷电。
  那一丝雷电飞速蔓延,连接到黑沉沉的天际,几片雷云瞬间凝聚于那男人的上空,其中紫光闪烁,酝酿着一场小型的雷劫。
  “归楹,周围还有百姓!”
  归楹看着他,眼中一片漠然,“这是天罚,不会伤及百姓。”
  树干那么粗的雷电落下来,那男人必死无疑。
  清珩一咬牙,从无数雷电中将那男人拽出来,随后前方出现了一条金色的通道,他拎着男人穿过通道,出现在另一个位面的仙盟广场之上。
  金色通道将归楹阻拦,那是一层金光粼粼的水波,在清珩离开后留存了几息,他们隔着水波遥遥相望,看不清对方的表情。
  通道消失了,归楹手中的雷电噼啪作响,他握拳捏碎那些雷电,喃喃道:“我拦不住他,怨不得我。”
  清珩将男人扔进芥子空间里的水牢里关起来,然后离开仙盟赶往云里舟。
  飞升的雷劫会击碎所有俗世牵绊,云里舟的秘典中有所记录,飞升之时,越是执迷的关系,越是不舍的人,便碎得越彻底,毫无踪迹。
  那是成仙的雷劫,仙人是不需要俗世牵绊的。
  可清珩手中有堂溪氏的至宝“名册”,“名册”可以记录一切天道承认的羁绊,亲缘、师徒、道侣,都可以从心头血中牵出魂丝相互纠缠,这样一来,这段关系永远不会丢失。
  但是他的“名册”中没有记录归楹。
  归楹给他的感觉太过熟悉,他甚至好几次都不忍对他动手,这不对劲。他对三个徒弟都从不手软,归楹的身份一定不是寻常故人。
  而且他飞升之时出了些意外,并未成功飞升仙界,所以他的记忆并未丢失。
  他一直以为自己的记忆没有丢失,现在看来,未必。
  他要回云里舟,回青莲山,寻找记忆中遗失的部分。
  作者有话说:
  第104章 修仙(34)
  烬水是一片漆黑的海域, 海面波涛汹涌,席卷着滔天巨浪,不时有体型庞大的妖兽露头对着岸上的城镇咆哮, 但不管那些波涛如何翻涌, 都无法离开海域范围之内,同样的,妖兽的咆哮也传不出来。
  有泥土和石头断断续续地落入烬水之中,与此同时,也会有漆黑的泥土和石头从烬水中升往天际。
  周围的百姓都知道,那些泥土是自云里舟而来, 沾满邪气后回到云里舟,由上面的仙人将其净化。
  周而复始, 总有一天烬水会恢复正常。
  云里舟悬于烬水之上, 也悬于这一片城镇之上,但是下方的百姓看不见那仙人居所,只有在天气很好的时候,晴空万里,无云无雨,方才可以看见一点隐隐约约的根系,是山脉的底部, 茂盛植被的强壮根系将其穿透, 露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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