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8章
可就是所谓的天道。
事情越发不对了,在灵气稀薄的人间界,竟然会存有天道的力量。
而且这力量偏帮着那只冤鬼,助她阻拦自己破阵。
他只能顺着身后的力道往前走,走了很久很久,前路渐渐有光了,踏过泥泞的山路,走过狭窄的巷道,抬脚迈进一座小院,里面正在办一场喜事。
新郎官老态龙钟,松垮垮的脸皮上长满了褐色斑点,头发稀疏,却留着长长的胡子,他闭着眼坐在高位上的模样像极了尸体,喜服鲜艳的红压不住他身上的死气,却鲜红,越像他的寿衣。
一顶小轿晃晃悠悠地抬进来,轿夫都是高壮的汉子,个个凶神恶煞。
落轿后,圆润喜庆的媒人笑呵呵地将新娘子从轿中扶了出来,小小的女孩儿,刚掉了乳牙,牙床上还留着有些红肿的小洞,她瞪大了眼睛,像一只迷了路的兔子,怀里抱着一截枯木,红着眼眶腾出一只手搭在媒人的掌中,穿过形形色色的客人,一步步走向贴着红字的大堂,走向她的夫君。
那火盆好大好高,女孩颤抖着提着裙子,却怎么也跨不过去,她擦了擦眼泪,对着一脸和气的媒人说:“婶婶,我过不去。”
稚嫩的童音响起,宾客间有人发笑,先是一声笑,最后是接二连三地笑。那些笑像旺盛的火蛇,舔舐着女孩儿的脸,将她的脸皮烧红,烧干净那层稚嫩的皮,只剩下猩红的肉。
媒人抱起女孩儿越过火盆,她太过圆润,来上这么一遭便气喘吁吁,所以没注意到女孩儿裙摆上被点燃的火星子。
开始拜堂了,老者坐在椅子上,女孩儿跪在地面上。
清珩想要冲上去阻止,却发现自己的双脚难以挪动分毫,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这一出荒诞的喜事。
这是那冤鬼的记忆,是被天道看见的惨剧。
拜了高堂、拜了天地,女孩儿身后突然窜起一簇火焰,是那被点燃的裙角燃起来了。
她慌乱地拍打着,那火却越来越多,几个家丁冲上来剥去了她的衣裳,让她赤条条地跪在地上拜堂。
这下宾客不笑了,只能听见女孩儿压抑的哭泣声。
她怀里紧紧抱着那截木头,蜷缩在地上遮挡着自己的身子。
那老者没有睁眼,就那么坐在那儿,真如死了一般。
这时候,院门被人撞开,一个小姑娘气喘吁吁地冲进来大喊:“双儿别嫁了,你娘死了!快跟我回去,你爹他们要把你娘尸身烧了!”
名叫双儿的女孩儿浑身一颤,她猛地站起来,顾不上自己没穿衣裳,抱着那截木头就往外跑,“我不嫁了!我不嫁了!”
那老者终于睁眼了,他气若游丝地吩咐道:“拦住她们,乱棍打死。这宝物竟然进了我的家门,就没有回去的说法。”
两个小姑娘被家丁拦住,她们紧紧贴在一起,双儿抱紧了怀里的木头不松手,粗糙的树皮划破她身上的皮肤,孩童的血蹭在了树皮上。
手臂粗的棍棒落在她们身上,骨头被打碎,内脏被打碎,浓稠的血一口又一口的呕出来,悉数落在了木头上。
双儿紧紧牵着女孩儿的手,她感觉到女孩儿的手变得冰凉。
濒死之际,她想起了母亲的话,“双儿,这截神木是阿娘的传家宝,你要和我一起保护它。所有想要抢夺神木的人都死了,它会是双儿最风光的嫁妆。”
她大喊:“我不要嫁给他!我不要嫁给他!他们要抢走你,你帮帮我啊神木。”
一个家丁将她怀中的木头踢飞,然后一棍子打在她头上,双儿死了。
木头咕噜咕噜滚了很远,被院中的水井拦住,家丁刚想去捡,就见那木头钻进了土里,瞬间消失不见。
他转身想要去向老爷禀告,突然被一根树木的根系刺穿,血肉迅速流失,只剩下人皮裹在白骨上。
宾客四散奔逃,可院门却锁住了,有人能推开,有人推不开。
推开门的都走了,没推开的都死了。
树木的根系将他们一一刺穿,血肉成了它的养料,一棵树迅速生长,枝叶繁茂,藏在地底的根系不断延伸,遍布了整个小镇,罪孽深重者,皆成了它的养料,树冠越来越大,叶片晶莹剔透。
镇上的人害怕,都跑了,只剩下院子里的两具尸体。
过了很久很久,昔日繁华的小镇变成了荒凉的鬼村,村口挂着警示牌,村中全是坟包和墓碑。
房屋倒塌,田地荒芜,这里成了偏僻的野地。
突然有一天,双儿站起来了。
她抱着同伴的枯骨失声痛哭,哀求神木让她活过来,神木的根系卷着女孩儿尸骨挂在树顶,日日以灵气滋养,用月光为她修葺骨骼,用阳光为她浇筑皮肉。
过了百年,她骨骼成型,有了一层人皮。
还要多少年,才能有血肉?
清珩看着面前那迅速袭来的根系,一时不察被它抽了一下,那根系穿不透他的肉身,便挥舞着鞭笞他,想要将他打碎当成养料。
或许一开始,这是神木。
但是吃了那么多人,饮了那么多血,在纯净的精怪也会沾染邪气,正如眼前这棵树。
树树树,怎么来了这里,老是遇见树。
清珩斩断了好几条根系,那些根系落地成了孩童的手脚,穿着喜服的小姑娘捂着断臂哭泣,红着眼睛质问道:“你和他们是一伙的!你们都是一伙的,骗我,骗我可以拿银子给阿娘治病,但是阿娘死了,现在还要杀死我。”
清珩叹了口气,手中的剑越发快了,他启唇说道:“这一生的苦楚便终结于此吧,来世,骗你欺你之人做猪狗做牛马,死于你手,终其一生被你奴役。”
双儿大喊:“我不要!我要活着,我要花花活过来!”
“再等百年,再等百年花花就能活了。”
“你是好心人,你帮帮我好吗?我想让花花活过来,她是无辜的……”
清珩望着那棵树,皱着眉说道:“你这木头什么来历,天道只管世间法则,苍生如草木,该有自己的命数,你竟夺了天道的力量,还养了冤鬼。如此邪灵,竟能盘踞百年,天道则没降雷劫劈你?”
树叶振颤,无数根系从地底钻出,那些根系烦人得很,砍了又生,旁边还有个小丫头一直在哭,吵得人头疼。
人类有心脏,草木也有“心”。
清珩朝着那“心脏”所在的地方直直刺去,那些根系疯狂阻拦他,却未能伤他分毫。
长剑没入,清珩抬手刺破了神木的“心脏”。
他心脏一阵剧痛,险些失去意识,以剑撑地,捂着心口说:“我算是见识到何谓‘天道无情’了,便是你亲封的‘半仙’,竟连棵树都杀不得!”
幻境破了,身后传来倒地的声音,他狼狈回头,就看见归楹倒在地上,胸口有个巨大的洞,已经昏过去了。
那白衣女修和黑影逐渐消失,云来客栈的壳子掉了,只剩下一方荒芜的小院。
他一开始就猜对了,青州城的幻境是依附这口枯井而生的,那棵树才是阵眼。
不过现在树已经没了,怎么这女人还好好地站在井边。而且他的灵力依旧没有恢复,这幻境,好像还没有破。
笼中的黑衣男子狞笑着说:“别挣扎了,‘疯女人’是不会死的。”
清珩想去井里一探究竟,但眼下归楹的情况更重要,他将人扶起来背在背上,想去找个落脚的地方让他先养伤。
站在井边的女人望着他们远去,抬手摸了摸怀里的牌位,用喑哑的嗓子说道:“花花,这一次,我们当男子吧。”
“花花,我们都,当男子。”
那双空洞的眼望着两人的背影,片刻都舍不得离开。
作者有话说:
第87章 修仙(17)
归楹伤得极重, 胸口的血窟窿汩汩流血,温热的血浸透了清珩背上的衣裳,他的身体逐渐变硬, 双手逐渐呈现出精怪的特征。
清珩踏出那方小院, 走在荒芜的小镇里,杂草丛生,蛇虫潜行,天上一轮惨淡的月,地上几座荒凉坟包,
远处有两道暖黄的光, 应是挂在门头上的两只灯笼,摇摇晃晃的。
这鬼地方竟还有人挂灯笼?
清珩背着归楹一路往前走, 约莫半个时辰, 才看见那两只灯笼,和那一座塌了一半的破庙。
夜风从庙中穿过,呼啸着来去,将灯笼吹得左摇右晃,将桌案上的油灯吹得似明似暗。
桌案后有一尊泥像,半人高,上半身是人, 下半身是树。
一灯如豆, 随风而动,光影变幻,那泥像的表情藏进光影中,阴翳邪气。
角落里堆着许多干草, 一捆一捆地扎好码放整齐,还盖着一块油布防潮, 桌案上的桌旗铺得十分平整,灯油还有半碗。
看这样子,这里应该有人住。
清珩取了两捆干草铺开将归楹放下,随后从芥子空间中取出一瓶丹药,倒出一颗塞进他嘴里。
归楹昏迷后无法自主吞咽,那颗丹药卡在他喉咙里不上不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