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3章
辞洢和清珩离得最远,依旧分到了一些零散的东西。都是些寻常材料,并不罕见,但清珩想着之后寒临要学习炼丹和炼器,这些破烂正好留着给他练练手。
在死亡的阴影下,人人开始自危,便不再吝啬灵力,一个接着一个地使出清凉诀。
唯有火灵根的修士们好受些,他们对温度的忍耐度很高,到现在才感觉到一些令人窒息的热,不过也撑不住多久,甚至可能撑不到第一次“岩浆泛滥”。
辞洢也是缩在一个角落,她的防御性法器在帮黑蛟抗雷劫时便全部化为灰烬了,本身修为又低微灵力储备不够,便不敢贸然施法,只想着再忍忍,再忍忍或许就能扛过去了。
“这一关,比的就是谁熬得住吗?”她问。
清珩在她不远处找了个地方坐下,顺手给她扔了个清凉诀,答复道:“不是,比得是人心。”
凭借一己之力或许无法在这炼狱中活下来,但如果用所有人的资源供养几人呢?
大家不知来历,不知底细,别人的空间法器中会存放什么谁也不清楚,或许生机就藏在那些不属于自己的空间戒指中。
时间逐渐流逝,有人死了,也有人毅然决然地捏碎木牌离开。
那些尸体临死之前都觉得自己还能再熬一熬,可却先将自己熬走了。被高温烹熟的内脏会带来死亡,但他们无法知道自己什么时候会熟。
这是一个空气稀薄,温度不断攀升的场景。
第一次死人,众人还能心平气和地分他的东西。
第二次出现死人就不一样了,他们都想赢,想赢就要活下去,要活下去只靠自己是不行的,所以当第一个人选择动手后,所有人不约而同地开始攻击。
出手迅速,目标精准。
他们早已选定了目标,在那些没有语言沟通的时间里,用眼神就确定了许多事,比如同盟,比如目标,比如分赃。
清珩手中的留影珠诚实地记录了一切,这是另一则关于“人心险恶”的小故事。
战火很快波及辞洢和清珩,他们太过悠闲,早已惹人犯了红眼病。
地面出现裂纹,极窄的一道裂缝将二人隔开,随后裂纹越来越宽,越来越深,沟壑中是望不见底的黑,还有隐约的,翻腾着的红光。
罪魁祸首站在一只飞舟上,居高临下地施法造成地面坍塌。
他用长长的浅黄色发带束发,那发带无风自动,悠然地飘在岩浆飞溅的空中。那张脸是模糊不清的,但那发带却十分清楚。
在寒临的记忆中,好几个人都是看不清脸的,只有那一剑宗的修士因为夜袭他房间所以记得格外清楚,所以清珩无法确定,这黄发带是不是和那伙人有关联。
这般让地面出现裂纹的本事可不简单,或许是同宗同源。
地面出现龟裂,岩浆喷涌。
清珩击退所有障碍物出现在辞洢身边,揪着她的衣领浮空,黑色莲台瞬间出现在他脚下,他盘腿坐下,另外找出一件飞行法器将辞洢扔上去,吩咐道:“好好待着别添乱。”
说罢那飞行法器就迅速升空,到达了距离上方岩浆只有一臂的距离,但这么近的距离却丝毫感受不到灼热。
这飞行法器似冰魄般晶莹剔透,散发着阵阵凉意,边缘处凝着冰霜,在岩浆的炙烤下缓慢融化,变成冰凉的水滴往下落。
不知是谁先发现了那滴落的冰水,抬头望去,就看见一人远在战场之外,坐山观虎斗。
人群不约而同地往上飞,清珩抬手击落一片,这一次,他手中有了真正的剑。
虽非本命剑,却也是来之不易的神兵。
各系法术齐飞,刀光剑影交错,在一片混乱中,有一人执剑挡在所有人的面前。
长发乱舞,衣裾猎猎,在天与地的赤红之间,青衣似带着生机的绿叶,宝剑如月似霜雪,寒芒点点,浸染薄红。
铺天盖地的攻击向他袭去,雨点般的冰箭擦过他的身体,飞溅的岩浆落在他的衣角,迸裂的黑岩带着迅猛的力道直击命门。
那人未见丝毫慌乱,他立于天地间,或纹丝不动,或飒沓流星。
剑上的血越来越多,一滴接着一滴仿佛连成了线,一条只会出现在清珩剑尖的红线。
旃极看得正起劲,突然发现上方的红如浪潮般涌动,属于这个场景的浩劫快来了。
他飞身而至,瞬间出现在辞洢身边,刚在飞舟上站定,上方的岩浆便似暴雨一般落下,来势汹汹,热潮翻涌,飞舟发出令人心颤的“滋滋”声。
一时之间,目之所及看不到一个人影,只有密集如帘子的岩浆。
飞舟遭受攻击后自动打开了防御模式,流动着黑色雾气的防御罩无比坚硬,将他们二人牢牢护在其中。
那些岩浆落在防御罩上后又滑落,是滚烫浓稠的,滑动的速度极慢,让防护罩内的空气也变得灼热。
是比先前还要明显的热,或十倍,或百倍。
辞洢瞬间感受到了不适,她从储物戒中拿出水急切地喝着,生怕自己的内脏也被热熟了。
旃极看了她一眼,也就是这仔细的一眼,让他认出了女子的身份。
是那日他和树精打架时挟持寒临的人,当时夜色重,他只顾着揍人没看清两人的脸,但记得那女子眼尾有一颗极其妖冶的红痣。
冤家路窄,旃极有些不想帮她了。
他虽是个恶人,却有些天真的执拗。就如此时,他觉得帮助这个女子就是背叛了自己的徒弟,不该如此。
思绪逐渐飞远之际,他的肩膀处被一道剑意击中,他连忙抬眼去看,就见清珩站在不远处,双目灼灼地看着他,脸上的表情实在说不上好看。
那表情似在说“再不出手,你便陪她一起去死”。
旃极脑子还没转过来,身后已现出双翼,是盛放的火焰,带着他在岩浆雨中穿行。
他盘腿坐在防御罩上方,岩浆接连落在他身上,身后的火焰双翼越来越大,那些岩浆从冲刷他的身体,到流向他的双翼,最后,巨大的双翼合拢,将飞舟团团围住,成了一个巨大的,火红色的茧。
辞洢性命无忧,清珩便可专心应对那些攻击。
一开始他们只是为了击退清珩去抢夺辞洢的飞舟和宝物,那张脸有多耀眼,名声便传得多远,在场中多数人都知道辞洢的身份。
一剑宗宗主即将结契的道侣。
在这层身份之下,他们坚信辞洢身上有数之不尽,用之不竭的宝物,可以助他们轻松拿到优胜,所以在混战开始后,好些人便将目标放在了辞洢身上。
可是战斗会令人失去理智,到最后漫天岩浆如雨落之时,他们已经将辞洢抛诸脑后,眼里只能看到那立于岩浆中毫不躲闪的人。
他当然不必躲闪,他周围仿佛有个看不见的防雨罩,岩浆避开了他。
偶有飞溅的岩浆落在他身上,也只是从如玉的皮肤上滑过,未留下丝毫痕迹。
如此怪异的景象让那些藏身于防御法器中的修士面面相觑,有人胆怯退缩,龟缩在防御法器中暗暗疗伤,如以往的每一次停手,无数个悬崖勒马的瞬间方才成就了今日的他们。
有人双目赤红,怒火越发蓬勃,是嫉妒是野心,是太多太复杂的情绪驱使着他们,让他们如疯犬一般顶着防御罩就冲了上去。
环绕在清珩周身帮他驱赶岩浆的,是杂乱锋利,密不透风的剑意。
那些修士带着满腔的不甘和怨愤,毅然决然地冲了上去。
明知回不来,便不再回来。
“师兄!”
一个修士被人死死拽住,袖子绷紧,上面的山水纹若隐若现,僵持片刻,衣袖被他强硬拽出。
他摘下手指上的储物戒指扔给身后之人,双眼充血地说:“天道不怜我,任我尸骸砌天梯。那我便顺天意,只做他人登天梯。”
嘴上说着顺天意,实则一字一句都是怨天道不公。
数百年的煎熬在这一刻得到解脱,往后再不必妒忌、怨恨、疯魔、贪婪……
这条长生路上,困住他们的从不是大道和因果,而是平庸,是明知自己的平庸还要逆天而行,是目睹天才辈出,被一代又一代人远远抛下,是望尘莫及,是难得寸进,是天意如此。
当修行变成了煎熬,便盼望着终结。
一场盛大的,热烈的,与他的平庸截然相反的终结。
便是今日,便是此时。他为自己选定了最合适的人。
无论是杀死自己,还是承担师门怨恨,他都合适。他的强大,会让自己的死和师门的恨都有了归处,让他们的平庸因为他的出现而不平庸。
这便是他的一生,属于平庸者的一生。
被长剑贯穿的那一刻,他罕见地露出个笑容,满怀期待地问:“此剑,是何来历?”
清珩对上那双清澈的眼,轻轻皱眉,对他的执念万般不理解,却还是无可奈何地说道:“此剑,乃蛟骨所铸,于天外天聆听佛偈三百年,至澄至静。曾是佛子手中剑,诛邪祟万千,杀妖魔百万,名曰‘澄明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