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

  方许年打断了母亲的念叨,将她从一种浑噩的自欺欺人里拽出来。他既然决定了坦白,既然话已出口,就不会再逃避,不管是他还是母亲,都不要再逃避。
  他们是至亲的家人,是血脉相连的母子,所以共享这一场地动山摇。
  “可是你还太小了,对于爱,你或许没那么了解,这么轻易下结论不好。明骄是个好孩子,他对你很好,你或许把对朋友的依赖错认成了爱情。”
  “妈,我就是很喜欢他。我确定我喜欢他。”
  许文秀沉默了好久才说“好”。
  电话挂断后,方许年带着一身劫后余生的汗躺在沙发上,他的心跳声很快,从开口的一瞬间,他的心跳就十分剧烈,手也在颤抖。
  这对于母亲来说并不是一个好消息,但是他们彼此对这一天的早有预感,但是谁都不说,不说破就是没发生,不说破就是不存在,掩耳盗铃维持着表面的平静。
  儿子突如其来的出柜是许文秀半生中很大的一次波折,她几乎可以预见未来的坎坷和辛苦,但她无法拒绝。
  她想要儿子幸福。
  许文秀是一个太过倔强执拗的女人,她出身不好学历不高见识不多,活着靠的是不认命的性子。
  丈夫意外离世,她年纪轻轻就成了寡妇,起初那两年,她性子阴晴不定,对孩子也没什么好脸色,或许是太难过太怨恨,她总觉得这是一场梦,她和丈夫还是新婚,只是在一个很普通的夜晚做了一个梦,只要醒来就好了。
  此后无数个日夜,她的痛苦和悲伤逐渐削减,变得漠然冷淡,棱角被生活磨平,火爆的性子被现实浇灭,她接受了一切,便将视线看向了孩子。
  在许文秀的世界里,操持丈夫葬礼的那几日,也一并埋葬了爱情,此后十几年,她再没有正视过任何一个男人,也再没有哪一个男人能让她心动雀跃。
  她的心,随着丈夫的遗体一起腐烂,一同进入焚化炉,最后相伴着收在小小的骨灰盒里。那座墓碑之下,她的心,她的爱,和丈夫一起长眠。
  丧偶之痛让她失去了感受爱情的能力,生活的压力让她摒弃了所有爱好,无处不在的孤独带领她远离社交。
  直到最后,她的生命中只剩下与丈夫孕育的孩子。
  她的人生不幸福。
  所以她希望方许年幸福。
  方许年喜欢骆明骄,这种喜欢让他幸福。
  许文秀不想阻拦,她想,如果真的不合适,他们自己会分开的,或者骆明骄的家里人也不会同意,那最后他们都会分开。
  她不想当那个让孩子痛苦的人,她感受过足够多的痛苦,所以知道,即便只是短暂的,寥寥月余的痛苦,也会成为一生都走不出的泥潭,只要踏进去了,这辈子,脚上都是沾着泥的。
  不是骆明骄也会是别人,至少骆明骄是个好孩子。
  骆明骄站在方许年身后听完了这一通电话,他慢慢上前,弯下腰将人搂住,然后有些愧疚地说:“对不起。”
  方许年握着他的手,侧脸贴着侧脸,轻声说:“你说什么对不起……我才该说对不起的。对不起,那天晚上没有回答你。”
  “骆明骄,我只想牵你的手。”
  “好。”
  之后的旅程方许年玩得更开心,虽然有关成绩的大山依旧压在他心上,但是确定关系后就代表他不会失去骆明骄,这个认知让他觉得安心。
  成绩不如意他可以重考,他有重来一次的勇气和信心,可唯独担心骆明骄的去留。毕竟当初说好的,他要考状元。
  合照上的距离越来越近,他们拥抱,牵手,肩膀紧紧挨着肩膀,每次请路人拍照,都会得到一个善意的微笑,不知他们如何理解,但总归是让人高兴的。
  夏天太热,牵手太久了容易出汗,他们便不再十指紧扣,骆明骄的手移到了方许年的手腕,他骨架小,细瘦的腕骨上覆着一层软绵皮肉,骆明骄一只手便能将他的手腕完全圈住。
  那只手总是不安分,不是停留在方许年的手腕和手臂,就是搭在肩膀上,仿佛身体总要有一部分挨在一起,才能相互交织着继续往上生长,成为更为高大的树木。
  一组又一组的照片发在朋友圈,一开始只有顾文素和冷皓宇点赞评论,后来应该是习惯了,点赞越来越多,评论也越来越多,在这样高强度的照片攻势下,很多人默认了他们的关系,也开始留下一些语意暧昧的祝福。
  可以是祝福,也可以是开玩笑,全看人如何理解。
  回来的时候,方许年和骆明骄都黑了一圈,也瘦了不少,方许年身上那层软肉都快耗没了,许文秀看着有些陌生的儿子,非说是长高了。
  母子俩你来我往地说着话,骆明骄就规矩地站在一旁赔笑,这是方许年出柜后第一次回家,他尚不知道许文秀的态度,便不敢轻举妄动。
  谁知许文秀像是不知情一样,待他和之前一样好,忙碌着在厨房准备饭菜,那顿饭和以往的每一次都一样。
  唯一的不同,就是夜里打地铺的时候有了一台风扇,很凉快,但是有些吵。
  可这种吵却正正好,遮挡他们在夜里的低声交谈。
  “阿姨怎么什么都不问?不问我也不问你。”骆明骄有些忐忑,许文秀的态度越是正常,他越觉得不安。
  方许年:“问什么?之前打电话都说清楚了。”
  “除了我听到的那次,你们之后又通电话了?”
  “没有,就你听到的那次。”
  方许年盘腿坐在地铺上,佝着身子调整电风扇的转向,这种老式风扇没有遥控,需要按下按钮后等到转到合适的位置又拔出按钮。
  他就挡在风扇面前,等一个合适的角度,不会直接吹到人身上,又能有风。
  “那次什么都没聊啊,就这么过去了?”
  方许年笑了一下,保持着盘腿坐的姿势转了个方向,对着骆明骄说:“可能你觉得我们什么都没聊,但是对于我和妈妈来说,那种程度的沟通已经足够了。其他的想法或者观念不用聊,因为是不同的人,所以注定有不一样的思想,我们之间的沟通只是为了得到一个我们双方都能接受的答案,其余的就各自消化。”
  “而且我们习惯了用电话来沟通重要的事情,因为一旦面对面,有些利己的话就说不出来了。看见对方的脸,就觉得那些话不该说,说出来便是辜负和亏欠。”
  骆明骄呼出一口气,拉着他的手盖在自己脸上,小声说:“方许年,我们要有一个很好很好的结局。”
  要有一个很好的结局,才对得起这一切的努力。
  方许年挪了挪位置,让身后的凉风穿过自己落在骆明骄的身上,然后弯下腰将自己的脸贴在手背上,“一定会的。”
  之后没过几天就出了成绩,方许年如愿考了状元,后面又收到了a大的录取通知书。
  开学的时候方许年和骆明骄一起去的,许文秀也在车上,这是她第一次坐骆家的车,上车后一直很拘谨,保持着一个规矩的姿势到了a大。
  下车后他们各自去报到,许文秀跟着方许年,司机王叔跟着骆明骄。
  一路上因为许文秀在,骆明骄都没好动手动脚,只能在分开的时候趁着许文秀去后备箱拿行李,飞快地在方许年脸上亲了一下,然后迅速拉开距离,拎着行李箱高高兴兴地离开。
  方许年吓得立马回头看许文秀在干嘛,发现她还在收拾东西才松了口气,过去一起收拾。
  骆明骄和方许年是不同的学院,宿舍楼也隔得比较远,他这边是新建的宿舍楼,每层还有独立的自习室,整体环境比较好,宿舍内陈设很新,楼道里采光也好。
  空调、洗衣机、热水都有,还配备了独立书桌和衣柜,但是空间算不上宽敞。
  唯一让骆明骄不满意的就是,床铺是铁架子上下床,他上和下都不是很想选,而且床位很窄,长度也很紧凑,睡起来不可能舒服。
  他虽然是第一次住宿,但是宿舍里因为床铺产生的矛盾他已经听顾文素讲过很多了。
  这是四人间,另外三个人已经到了。
  骆明骄眼神一扫,快速将每个人的形象记住,目光并没有在别人身上过多停留。
  三个人各自坐在自己的床位上,或是打电话,或是低着头玩手机,没有人主动出声打招呼。
  剩下的最后一个床位,是上铺。
  骆明骄的自理能力并不差,但总有些不擅长的事情,比如铺床。
  他自觉退后一步站在门边,让王叔去帮他铺床。
  他的行李并不多,一个行李箱装着生活用品和少量的衣服鞋子,然后就是床垫被褥。
  本来东西不多,他觉得不用王叔跟着来也可以的,但是王叔担心床位在上铺他铺不好,就非要跟着来看看。
  他们在来到之前,都以为宿舍会是上床下桌,就像岚星那样的,都没想到会是上下铺。
  他不由庆幸,还好王叔一起上来了,不然这床他还真铺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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