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连续两天的时间,骆明骄和方许年关系好的事情已经是板上钉钉了。
  以前经常找茬的柳雨旎都安分了很多,再也没有找过事儿。
  江望更是躲着骆明骄走,有时候他路过方许年的位置,骆明骄就会坐直了盯着他看。
  这个新来的转校生像一只懒洋洋的狮子,总是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但是一旦有人试图靠近方许年,他就会立刻进入警戒状态,展露出猎食者的威胁性。
  周五晚上骆明骄请假了,连带着周六上午的课一起请的,因为爷爷从乡下回来了。
  人老了总会回忆往昔,骆爷爷就是这样的,他的发妻葬在老家,孤零零的一个坟包,只有清明和过年期间才会有家人热热闹闹地去看她。
  还有老家那些儿时玩伴,都已老态龙钟,残年余力,好几个甚至也成为了孤零零的坟包。
  两相比较之下,骆爷爷竟是身子骨最好的,所以他总是趁着清醒的时候去看看老友和老妻,生怕自己哪天会彻底忘了他们。
  被挚友和爱人忘记,是第二次彻底的死亡。
  都是年逾古稀的老者,往后的日子见一面少一面。
  骆爷爷回来后将原本的厨师和阿姨都带回来了,周五晚上,骆明骄终于吃到了自己习惯的饭菜。
  坐在桌上的只有三个雇主,却做了满满当当的八个菜。
  骆明则面前的菜是田阿姨做的,主要烹饪手段是清蒸、清炒、烘烤、炖煮。
  骆爷爷和骆明骄面前的菜是原来的厨师做的,主要烹饪手段是爆炒、红烧、油炸、清蒸。
  骆明则看见骆爷爷面前的清蒸石斑鱼上盖着一层厚厚的红辣椒,辣椒混合着佐料被油爆香,让清蒸鱼散发出刺鼻的香味。
  这样的做法完全尝不出鱼类本身的鲜味,而且辣椒放太多了,隔着距离都能闻见一股刺鼻的辣味。
  骆明则:“爷爷,你以后跟我一起吃饭,你现在的饮食不健康。”
  骆爷爷白了他一眼,捞了一勺水煮肉片盖在饭上,没好气地说:“我这把年纪了,正是该好吃好喝的时候,你少管我。你真要管就在我犯病的时候管,让他忌口。”
  骆明则:“爷爷,我是为你好。”
  骆爷爷敲了一下桌子,脸色不善地说:“好好吃饭。”
  骆明则不情不愿地闭上嘴,迁怒着骂了骆明骄一句,“一天天没个正形。”
  骆爷爷虎着脸拍桌子,语气冷硬地训斥他:“让你好好吃饭!别学你爸妈那套,受点窝囊气就往孩子身上撒,给你们能的。”
  一顿饭吃得没滋没味的,骆明则吃好就去了书房工作,他表达愤怒的方式就是没有等爷爷吃完饭再下桌。
  从小到大都是这样,在骆家工作的老人都已经习惯了。
  第35章 校园(12)
  饭后骆明骄陪着骆爷爷在客厅看电视, 十年如一日的新闻联播。
  新闻频道会不断重播当天的新闻,骆爷爷就反复听。也是年纪大了,记性变差就记不住那么多信息, 所以才会重复地去听试图记下来。
  他听着这个国家的变化, 拼尽全力想要和国家保持相同的步伐,可时代的进步不会一一体现在新闻里,所以年迈的爷爷还是被抛下了。
  骆明骄听着主播的声音就想瞌睡,手机的消息提示音响个不停,是顾文素在催他上号打游戏。
  自从他毕业后,顾文素天天找他打游戏。
  骆爷爷眼神还算清明, 他取下眼镜放在桌子上,突然问骆明骄:“明骄你这段时间没有出去玩了吧?”
  骆明骄摇头, “没去, 就待在学校上课。”
  骆爷爷的脸皱皱巴巴的,脸上的皮肤失去肌肉的支撑后变得十分松弛,无力地往下耷拉着,面相严厉,看起来就不好相处。
  但是在面对骆明骄的时候,他总是笑着的,闻言很是欣慰地说:“爷爷是有福气的, 虽然生了病, 但是等到了我们明骄懂事。爷爷这辈子一点也不亏,儿子不是废物,儿媳妇孝顺有本事,两个大孙子也有出息, 圆圆满满的。”
  “你那些小爱好啊,不是不好, 是不安全。有个兴趣是好事,但你玩的那些太危险了,家里人的心时时刻刻都高高吊起,生怕你出事。只要你出去玩,家里人都睡不着,你妈妈整晚整晚的睡不着觉,一失眠就安神汤一碗接一碗地喝,保健品一把接一把地吃,一刻不得安宁。”
  “明骄,别怪爷爷借着生病困住你,不让你出去上学。实在是放心不下啊,你现在为了找刺激就玩那些要命的游戏,爷爷害怕你去了国外变本加厉。国外多远啊,隔着陆地,隔着海洋,还要坐好几个小时的飞机才能到,你要是出了什么事,我们要耽搁几个小时才能见到你,而且也没法找人帮你……”
  他说着说着便卡壳了,老人的目光逐渐变得涣散,他茫然地看着骆明骄,皱巴巴的脸上带着疑惑,“你是谁啊?天美呢?天美去哪儿了?”
  爷爷又开始糊涂了。
  俞天美是奶奶的名字,已经去世十多年了。
  照顾骆爷爷的两个护工连忙过来和爷爷说话,哄着他回房间休息。
  按照以往的经验,如果不及时转移爷爷的注意力,那他就会一直找奶奶,在家里找不到还会出去找,家里人不让他出去他还会悄悄逃跑。
  骆明骄坐在沙发上发呆,他忽然觉得心里焦躁不安,忐忑和焦虑如潮水般席卷而来,已经骨折的右手控制不住地轻颤,疼痛伴随着心悸,让他找不到发泄的口子。
  所有的情绪被困在身体里,挣扎着寻找一个出口,却怎么也找不到。
  所以心悸,所以手抖,所以恐慌,所以焦虑……
  他拿起桌面上的陶瓷杯,杯子沉甸甸的,入手是冰凉的感触。
  光洁的地面倒映着模糊的人影,陶瓷杯和地面之间的距离不到一米。
  只要他松手,杯子就会落地,同时会发出剧烈的声响,碎片会迸溅的到处都是,那些细碎的瓷片会藏在任何一个隐秘的角落,成为隐患。
  他在脑子里详细地想了一遍,杯子就在他的想象中碎了一次。
  响声会吓到在屋里工作的阿姨和厨师,满地的碎片难以清理,得把沙发搬开,桌子挪开,地毯拿出去外面仔细清理,然后翻来覆去地查看每一个角落,才能确定没有碎片。
  即便已经清理干净了,那些阿姨也会心惊胆战地怀疑还有残留的碎片,担心它会突然冒出来刺破雇主的脚……
  杯子被放回桌面上,骆明骄起身离开,他穿着一身灰色的睡衣离开家,出门时将放在玄关的钥匙串拿上了。
  田阿姨和另一个姓姜的阿姨连忙追出来。
  姜阿姨就是跟着骆爷爷回乡下的阿姨,她在骆家的身份是管家,管着家里大大小小的事情。
  田阿姨跟着跑出来,却不知道要说些什么,只能焦急地跟在姜阿姨身后。
  姜阿姨直接上手拉着骆明骄的手臂,她的普通话有南方水乡的轻声细语,动作却很强硬。
  “明骄,天快黑了,你要去哪里?”
  她神色惶恐,虽然在发问,但心里早已有了答案。
  骆明骄左手握着口袋里的钥匙串,垂着头看向矮小的阿姨,“我去上晚自习。”
  “明骄,换身衣服再去。你回房间换身衣服,我让老王开车送你。”
  骆明骄摇头,固执地往前走,“我自己去。”
  他力气大,拖着矮小的阿姨往前走。和之前每一次离开一样,不顾阻拦,固执得要命。
  “明骄,明骄!你先停下来听阿姨说,你右手骨折了,一只手开车不安全,阿姨知道你心里有数,但、但天色暗了,开车很危险。”
  她紧紧拉着骆明骄的手,语气又快又急,乡音时不时露出来,带着家人般的关切。
  “明骄,让老王送你,去哪都成,让他送你去,让他跟着你。”
  骆明骄停住脚步,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非常缓慢地将那口气吐了出来。
  他妥协了,点头答应,“好,让王叔送我去。”
  姜阿姨挤出一个笑,回头吩咐田阿姨,“田姐,去让老王开车过来。”
  姜阿姨一直陪在骆明骄身边,她没有说话,就那么安静地站在一边,甚至目光都没有落在骆明骄身上。
  但她的手一直抓着骆明骄的睡衣袖子,从未有片刻放松。
  天边有晚霞,浓烈的晚霞尽情挥洒,将家里的花园照得很亮。
  好像又回到了小时候,他坐在落地窗前看晚霞,一开始被惊艳得目不转睛,震惊得说不出话来,后来开始厌倦,看到这样浓烈的颜色就开始烦躁。
  姜阿姨也老了,那时候的姜阿姨总是穿着一身颜色柔和的居家服,温柔地坐在他旁边跟他说话。
  那时候姜阿姨的乡音很重,说话时总让他犯困,他会在天际变得橘红之时,在温柔的乡音里入睡。
  即使再漂亮再浓烈的景观,看久了都会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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