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魔是一种很古怪的物种,它们打破世界壁垒入侵其他世界并不是没有条件,如果制造一个自洽的小世界,魔祖是有可能短时间内无法自主出来的。
  有了这个思路后,各家各派集中起来试用了许多种材料,最后选中了一尊防御神器山河鼎作为这个小世界的基石。
  但在对山河鼎进行改造之后,又出了另一个问题。
  这种由人自行模拟出来的空间,更像是一个大号的能承装活物的储物袋,并不能像一个真正的小世界一样自主运行。
  它还需要天地规则。
  而除了此界的天地规则本身,唯一蕴含天地规则的,就是天道馈赠于人的先天道骨。
  “我们那一辈人中一共出了两个道骨,好巧不巧都在你师祖座下。其中一个为守城死在了魔祸中……是自爆,尸骨魂魄都没能留下。而另一个……就是你师尊了。”
  洛望川声音有些艰涩:“他……答应了?”
  他有种预感,依照师尊的性格,他一定会答应的。
  “是。当时你师祖把去求他的人骂得狗血淋头,但他醒来之后第一时间就答应了。”郁闻铃回忆起当时的场景,微微闭了闭眼睛,“他当时接替他的师兄守城,临阵突破本就受了重伤,剖去道骨之后几乎已经回天乏术了。万幸……最后封印成功了。他是为了天元界牺牲的,各家各派都拿出了最好的东西,我师祖亲自出山救治,才堪堪保下了他那条命。”
  “代价是他此后无缘大道,再也无法拿起他的剑,甚至……活不到寿终。”
  为了保住他的性命,救治之时用了不少虎狼之药,他的经脉肺腑现今都需要仔细养着。
  化神期的寿数有三千载,以他现今的情况,能活过十分之一就已经是万幸了。
  洛望川忍不住追问道:“没有别的办法了吗?或者拿我的道骨去换……”
  郁闻铃笑了一声:“你当是过家家呢,想换就换……若真有别的办法,何至于等到今天。”
  洛望川执拗道:“一定还有别的办法的。”
  就算现在没有,将来他也一定会找到的。
  郁闻铃凝视着他,忽然道:“我大约知道为什么悬玉冷不丁要收一个徒弟了。你看起来……其实很像一个人。”
  洛望川不解地抬头看她。
  郁闻铃却摇了摇头,只说了一句:“一时有感而发罢了,这是你跟你师尊的缘分。”
  她似乎还有许多未竟之言,但沉默了片刻,还是捏了捏眉心,结束了这次对话:“就到这里吧,我只说大家都知道的那段故事,至于其他的事……就等他自己愿意告诉你的时候吧。”
  *
  洛望川辞别了郁闻铃。
  他突然不知道自己应该做些什么,于是去了最近的书肆,买了一卷记载魔祸时期的史册。
  书肆的老板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很是自来熟,一边给他结账,一边笑道:“魔祸啊,说起来我太爷爷当年还经历过呢,全靠周边的修仙门派救助才活了下来。只是可惜我还没出生的时候他老人家就过世了,我也没来得及听他讲讲当年的故事。”
  想起近来听说的事情,他忧心仲仲地抱怨道:“说起来这段时间周边冒出来的魔越来越多了,我都不敢让家里人出门了,也不知道要怎么解决才好。”
  洛望川静静听老板说完,付了钱,转身离开了书肆。
  于生命漫长的修士而言,百年时光只是一代人的更替,但于数目更多的不能修仙的凡人来说,百年已经足够更迭三四代人了。
  洛望川找了个地方坐下来,开始翻书。
  书上的记载比郁闻铃说的还要简洁许多,书写的人在最后评了一句:以此功德,万世铭记。
  他看着这几个字。
  自此以后,所有从头开始了解当年蔓延了整个天元界的魔祸的人,无论是修士、凡人、甚至是开蒙的幼子都会知道在魔祸的最后,有一位修士付出了道骨来镇魔祖,功德无量,足以被无数人记住……但师尊本人又该怎么办呢?
  只能平静接受自己再也无法修炼飞升,甚至在几百年后遗憾死去的命运吗?
  他知道,依照江悬玉的脾性,恐怕在百年前做下决定的那一刻就已经接受了这个结局。
  但他无法接受。
  洛望川第一次觉得,也许自己真的生得太晚了。
  他既没来得及见到当年师尊用剑时的风姿,也没来得及在他最艰难的时候站在他身边替他分忧。
  于是只能隔着百年的时光,看着这些已经盖棺定论的故事。
  洛望川把书丢到储物袋里,站了起来。
  他想要立刻见到师尊。
  *
  江悬玉在住处等到天黑,也没有看见徒弟回来。
  洛望川以前从来都没有夜不归宿的经历,就算有什么事临时耽搁了要回来晚一些,也会传个信告诉他一声。
  他开始琢磨,是不是应该出去找人了。
  结果他一开门,就见一大只徒弟杵在他门口,跟个门神似的。
  还怪吓人的。
  江悬玉看见他,有些诧异:“站在这里做什么?”
  洛望川看着他,没有说话。
  江悬玉见他神色不太对,往他的方向走了一步:“望川?”
  灯烛的光透过打开的门照在门外,他站在光下,眉眼是一贯的温和清朗。
  洛望川突然扑进了他的怀里,紧紧抱住了他。
  江悬玉愣了一下,伸手摸了摸徒弟的脑袋,笑道:“怎么了?出去一趟这是被欺负了?”
  怎么看着一副委屈巴巴的样子。
  洛望川摇了摇头,更紧地抓住了他的衣服:“没有。”
  他只是……很心疼他。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江悬玉觉得最近徒弟有点不太对劲。
  自从两个人离开青炎谷之后,洛望川就开始事无巨细地照看他,衣食住行都要认认真真地检查一遍,似乎生怕他受一点伤一样。
  他吃一点东西徒弟都要警惕地探头过来看一看,有的时候晚上甚至放着自己的床不睡非要跑过来跟他一块睡。
  洛望川毕竟是十六岁不是六岁,这么大一只非要来跟他睡一张单人床实在有点挤得慌。
  江悬玉被他盯得有点无奈还有点好笑,只能选择开诚布公地问他:“郁闻铃跟你说什么了?”
  他又不是傻子,这段时间洛望川的异常他都看在眼里,很难不往这方面去想。
  洛望川眼神飘了一下,抿了抿唇:“没有。”
  见他这般神态,江悬玉更确定了几分:“郁闻铃把当年的事情都告诉你了?”
  洛望川抬起手来,抓紧他的袖子,不肯说话了。
  江悬玉看着他。
  他有心想教导徒弟,世间的生死别离本就是常事,很难有人能从头到尾陪在另一个人身边。这与人本身的意愿无关,哪怕两个人从头到尾不曾背弃自己的誓言,也总有天有不测风云的时候。
  正如他之于洛望川,或者……师兄之于他。
  但他看着洛望川清透的眼睛,还是没有说出来。
  罢了,他还年轻……这般沉重的话题,等他年岁渐长自然能够理解。
  于是江悬玉只是叹了口气,摸了摸徒弟的脑袋,换了一个温和的说辞:“不妨事,至少在你长成之前我会一直陪在你身边。何况我又不是明天就要死了,还有这么多年,总会有转机的。”
  洛望川不是很情愿地点了点头。
  他其实想要的并不是师尊会一直陪在他身边。
  他想要的是,师尊能够像很多人一样拥有未来的希望和长长久久活着的权利,哪怕不陪在他身边,他们想要见面的时候,也可以去找到彼此。
  从那日以后,他克制了很多,不再试图事无巨细地经手有关师尊的所有大事小事,但依然会时不时盯着江悬玉出神。
  江悬玉由着他看,没有再多劝。
  接受亲近的人有朝一日会离开本来就是成长的重要过程之一,旁人只能引导,并不能代替少年人走过这一段心路历程。
  *
  两日后,师徒二人抵达了云间城。
  南域多山地丘陵,地形纷乱复杂,各方势力各据一隅,少有如归一宗一般影响力极大的宗门,连名义上南域的最大宗门妙音门其实也只能控制周边区域而已。许多散修也喜欢来南域安家落户。时间一长,各方势力更加散乱。
  云间城原本是南域边陲的一座小城,但魔祸过后整个天元界联系逐渐紧密起来,不同区域之间的互通有无也逐渐增多。云间城占据中州和南域交通的咽喉之处,这些年竟也发展得像模像样,人来人往好不热闹。
  不过人一多,加上本身在边界地带,各方势力影响都相对较弱,自然显得比其他地方鱼龙混杂更为混乱。
  此处离即将开放的离火秘境很近,不少想要进入离火秘境的修士眼下都在此处休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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