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李栖鸿急促地敲删除键:“生态学。”
乐郁:“那这是什么?”
李栖鸿:“模型。”
乐郁弄不懂。他只在大学的计算机课学过点基础的编程,再就是瞎猫一样捯饬过几个游戏软件。
他在边上站了一会,李栖鸿看起来没有睡觉的意思。乐郁这几年和苏静斋做游戏,熬夜也不少,困倒是不太困。只是他来的匆忙,没带什么东西,只好干坐在一边。
李栖鸿转头,眼睛没动,依旧盯着电脑屏幕:“你先睡吧。”
乐郁摇了摇头。他猜李栖鸿没看见。不过这也不重要。他倚在自己那张床头,从手机里调出本教育学专业书。
熬夜做不务正业的项目提神醒脑,看专业书则让人昏昏欲睡。已经过了凌晨两点。乐郁没看几页就觉得眼皮沉了起来。恍惚间他觉得眼前暗了些,灯光的布局似乎换了。再多的全沉入了昏茫的睡梦中去。
一个小孩在唱歌。
一个小孩在树下唱歌。浓密的阔叶树下,阳光形成一个个柔和的斑点。
一个小孩在树下拿着蜻蜓唱歌。天色深蓝,白云近乎耀眼,看不出会不会下雨。这里又是夏天。夏天似乎是个能发生很多事情的季节。就像轰隆隆的雷阵雨一样。来时狂风卷地,去时无影无踪。
乐郁原先似乎是那个小孩,可他现在又正在朝小孩走去。梦里常有这样的事,人难以确定自己究竟是个什么东西。小孩的歌声轻飘飘的。依稀是那首和蜻蜓有关的歌曲。他们站在树下,乐郁比小孩高得多,小孩一直是一个背影。
有什么轻轻压住他的肩膀,他的身高逐渐降低,越来越矮小,逐渐和那个男孩齐平。男孩就在这时转身。
美丽而娴静的五官,神情却冷漠。
这臭脸一看就是李栖鸿。乐郁想笑,男孩缓缓低头,乐郁的视线跟随着他。
乐郁猛然后退了一步。
男孩的胸口插着一把刀,这把刀他曾经见过,是李家厨房里的一把。专门用来切肉。乐郁曾经用它切开过一块块柔软的红肉白肉。血水在砧板上流淌,渗进木头上浅浅的刀痕。
男孩把刀拔了出来。血几乎立刻流涌,打湿了他胸前的衣料。沾了血的小小的手攥住乐郁的手,把那把刀强塞进乐郁的掌心。
乐郁挣扎着,刀却没有掉在地上,牢牢吸附在他手中。对面的男孩面目开始模糊,胸口的红色却逐渐扩大,整个空间都蒙上了一层血色的涟漪。
“乐郁?乐郁!”
乐郁睁开眼,看见了那双黑沉沉的眼睛。
和梦里的截然不同,黑眼睛并不空洞寒冷如同瓷偶。眼球上有些血丝,眼皮打着褶,多于了双眼皮该有的两道。疲惫的神色使得这双眼睛不那么精美,却格外有人味。
乐郁左胸那颗没什么大能耐的心跌了一下。李栖鸿半跪在床边,支吾着说:“你……你做噩梦了?”
乐郁深吸一口气,他用胳膊盖住双眼,闷声说:“算是吧。”
李栖鸿又不说话了。他小心翼翼地摸上乐郁的胳膊,试探地戳了几下,然后伸手拍拍。乐郁没什么反应。他便伸出两只爪子,把这只胳膊搬了下去。
微微的天光从窗帘的缝隙中透出来。不知不觉已经到了清晨的时间。李栖鸿小声说:“去吃饭吗,我有点饿了。”
乐郁问:“你一晚上都没睡吗?”
李栖鸿:“没。刚弄好。”
他挡在乐郁面前,头快垂到乐郁胸口。乐郁身前是一只巨大的李栖鸿,身后是床头,进退两难。
乐郁:“几点了?”
李栖鸿:“五点半。”
“这个点酒店的早餐服务还没开吧,得出去找早餐店……”乐郁顺着往下说。李栖鸿乌黑的头顶在他眼前晃。李栖鸿的头发比常人要黑上不少,发质也偏硬。整颗脑袋晃动着,有往前匍匐的趋势。
乐郁忽然噎住了。他嘴角抽了抽:“你这么跪着不累吗?”
李栖鸿:“啊。”
他熬夜熬迷糊了,这才慢吞吞地伸出腿,朝地面点了几下。乐郁忽然伸出手,抓住李栖鸿的胳膊:“你要不先睡一觉?”
李栖鸿缓缓转过头,他盯着乐郁的眼睛,固执地摇了摇头。
“我不要……”他的眼皮半阖,喃喃道,“我不睡……”
乐郁又开始叹气,他手伸了一半,不前不后地卡在半空:“为什么呢?”
李栖鸿努力眨着眼,不知道有没有听清乐郁在问什么。
那只半空中的手还是伸了出去。二指轻轻触上眼睫。乐郁说:“先睡吧,我不会走的。”
李栖鸿的双唇无声地动了动,嘴边的话化作一个孱弱的笑容。
算了。他想,你走了也没关系。我只是怕我舍不得。
乐郁把他连推带搡地赶上对面的床铺。随即青年又在房间里走了几圈。李栖鸿感受到地板传来了震动。他费劲地睁眼,看见乐郁把两张床拼在一起。床头柜被推到了房间另一边。乐郁翻身上床,把灯关了。
“睡吧。”他说,“周末我没课。”
李栖鸿睁大眼睛躺在他身边,像是个尸僵的死人。
床拼合的那条缝笔直地割在两人之间,谁也没有越过去。李栖鸿的手攥着被单。他摸索着在床缝边上划动手指。
另一只手攥住了他。手心不太热,触感粗糙。而后是一床滚过来的被子,一具贴近了的身体。
乐郁没有看他,只是重新躺下,又重复了一遍:“快点睡吧。”
李栖鸿那一点困意早不知飞哪去了。他继续用僵直的眼神研究天花板。心脏叠加了通宵的影响,上蹿下跳,没个轻重,像是要从他嗓子眼中逃逸。乱七八糟的数据混杂着各种语言的词汇,把他的思维堵成一锅不可名状的糊糊。
乐郁忽然坐起身。窗外透出的光更亮了些,他的眼睛在黑暗中清晰可见。
“睡不着吗?”乐郁问。
李栖鸿还没回答,一只手就压向他的左胸。他心脏隆隆的跳动声被这只手擒拿归案,惶恐的神色水落石出。
乐郁别了别耳边的碎发,他微微偏头,仔仔细细地看着李栖鸿似的。他的目光落到李栖鸿左胸,忽然不依不饶一般掀开了被子,再拨开那件薄薄的t恤。
完整光洁的皮肤出现在他眼前,他仔仔细细地摸了一遍。手上粗糙的薄茧剐蹭着皮肤,黑暗中李栖鸿的脸越来越红,直到青年猛地瑟缩,乐郁才如梦初醒般缩回了手。
宾馆里,不见天日气氛也尴尬得明晃晃。李栖鸿把头埋进被褥,乐郁的脸色变幻莫测。
良久,乐郁开了口。
“你叫我过来到底是干什么的?”
第59章 继往开来
李栖鸿闭上眼,气若游丝一般:“我就是想见你。”
“然后呢,盖着被子睡觉或者不盖?”
“我哪有这么下流……”
李栖鸿说完这句话忽然闭上了嘴。他看回天花板。
天花板上什么也没有。吊顶上挂了一圈小灯,现在都是熄的。
李栖鸿面朝着天花板,艰难地吐出句子:“我得现在说了,不然我可能就说不出口了……乐郁……”
乐郁静静看着他:“我在这。”
“其实……我是来找你告别的。”
“告别?你要去哪吗?出国读研?”
“不是,暂时不出去……这个意思……你懂吗,我不是来找你复合的,我不是来为难你的。我来告别,来分手,从此我们就一刀两断了,断了。”
乐郁先是坐直了身子,他的头垂下,微微摇了摇。他的肩膀开始抖动。青年随后朝被褥上一倒,捂住眼睛,开始笑。
李栖鸿起身,拉开乐郁挡住眼睛的手:“你别笑了……我是认真的……”
乐郁还在笑。他笑的时候没有发出明显的笑声,气音憋在喉咙里,像是咳嗽,又像是抽噎。笑意来得太过于猛烈,细细的水流从眼角流下。李栖鸿肩膀塌了下去。
“我们分手吧。”
李栖鸿的微弱的声音再度飘了出来,郑重有之,底气却不足。乐郁双手打开在床榻上。胸膛随呼吸起伏。
他略微清了清嗓子:“难道我们没分吗?”
李栖鸿:“我说了……我没有答应你。”
乐郁:“你没有答应?你不是说了让我走吗?难道分手也需要把这两个字清清楚楚地说出来吗?不欢而散不也是分手吗?”
李栖鸿哑口无言,他耍赖般地捂住乐郁的嘴,随即又放开:“你还是继续骂我吧。”
乐郁:“你这是什么毛病……我骂你了吗?”
李栖鸿:“再来一句。”
李栖鸿撑在他身前。两个人的鼻尖近乎靠在一起。乐郁伸出自己的手,扳住李栖鸿的后脑,后者则挣扎着。
一个牙齿碰牙齿的吻。
龇牙咧嘴,张牙舞爪。
两败俱伤似的,两人的口腔都因为这一下冲击产生了伤口。血气腥甜而微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