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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他不能去怨恨亲人,也不能去怨恨师长,他所能憎恨的只有自己。
  和眼前这个安坐在高处,还拿鼻孔看人的小白脸。
  李栖鸿越是气定神闲,越是刺激自尊心摇摇欲坠的汪言乐。青春期的男生像没拉保险栓的枪,轻易就要炸膛。他已然抛却了理智,撸起袖管往前冲。
  李栖鸿站的地方接近一条巷口。他个子小,后撤转身很灵活。但汪言乐经常运动,饶是他敏捷,还是被扯住了胳膊。汪言乐下手很重,他吃痛,“嘶”了一声。
  一旦被死死抓住了,李栖鸿的小身板就没了优势。汪言乐的身体压在他身上,胳膊肘压迫着他的脖子,另一手拧着他的胳膊。
  “道歉!”汪言乐喘着粗气,“你妈没教你在外面讲文明?你他妈挑衅谁呢?”.
  谁不讲文明?这话从汪言乐嘴里吠出来真特讽刺。
  李栖鸿挣动,汪言乐的五指抠上他颈侧,火辣辣的疼。命脉被人捏在手里,李栖鸿急速喘息着,心脏一下一下在胸口敲钟,脑仁生疼。
  男孩狠狠啐了一口:“你和文明沾哪个边,要我道歉?你自己先去找个镜子照照。”
  其他男生这会也围了过来。隔壁班一个戴眼镜的细长男生试着拉住汪言乐:“大乐你干什么,说几句话怎么打起来了。”
  汪言乐还没回他,和两人同班的史修明阻止了他:“哥们儿你就任大乐被欺负?”
  史修明弯下腰冲着李栖鸿吼道:“你他妈给我道歉,你道歉不道歉?”
  李栖鸿脸上溅到了口水。他一阵反胃。
  我欺负他什么了?
  李栖鸿也算见多识广,今天仍是对几人的脸皮叹为观止。
  其他几人也不再犹豫。李栖鸿身板相对孱弱,眼神毫无温度,漂亮的脸蛋因气息不顺微微泛红。就像一只弱小的猫科动物,平日里牙尖嘴利,此时却束手无策。
  或许人之初真的性本恶,一些人能轻易被勾起施虐的欲望。猫狗也好,人也罢。史修明踩上了李栖鸿的脚,狠狠碾了碾。
  李栖鸿眉头一皱,咬牙一声不吭。
  史修明一巴掌扇下去:“你道歉。”
  李栖鸿脑中翁然作响,视野里一片模糊。这巴掌下手挺重,他一时说不出什么话。嘴里被牙齿割破了,一股铁腥的气味,男孩咽了口血水,垂低头,只是笑。
  史修明阴恻恻道:“李栖鸿,你挺有本事,李栖岚骨头有你这么硬吗?”
  李栖鸿猛然张开眼,眼神如刀般剜向他。男孩天使般的面容因伤痕和愤怒瞬间扭曲,有如厉鬼:“你敢!”
  汪言乐本在气头上,闻言一愣:“修子你……这……”
  李栖鸿用力挣扎起来,他一口咬上汪言乐胳膊。汪言乐吃痛,松开了手。李栖鸿想躲,但头晕使得他一个踉跄,不慎被史修明薅住刘海。
  史修明拽着他往墙上摔:“牙口这么好什么时候出笼啊。”
  李栖鸿一下说不出话来。后脑和背部针扎一样疼,他眼前黑了十几秒,才渐渐看得见史修明狰狞的脸。
  他不是没和人打过架,但那会和同学的体型差没那么大,他没吃上亏。这么狼狈还是头一次。李栖鸿顺着墙滑下去,胸口剧烈起伏。
  我会不会被打死?
  眩晕中李栖鸿想。
  死就死,死了正好拉几个垫背的。
  随即他又想到,这几个人都没到十四,自己死了他们也不蹲牢,有点便宜他们了。
  第6章 白夜将尽
  眼镜仔见李栖鸿脸色发白,有点急了,他上去想和史修明理论。
  汪言乐拦住了他。
  人高马大的男生站在他面前像一座碉堡,他喘着粗气:“李栖鸿,你道歉,你道歉我就放过你,这事我们就当没发生过。”
  李栖鸿仰起头,红肿着脸颊,双目针刺一样凝视着他,轻轻说:“大白天呢,就做起梦来了。”
  汪言乐扯起他衣领,声音滚在喉咙里:“你他妈给我好好说话。”
  李栖鸿低低笑着:“张口闭口就是妈,你妈知道你这么乖吗大宝贝,浑身上下就拳头能用的废物点心。”
  汪言乐瞳孔骤缩,他一脚踹上李栖鸿腰侧。男孩重重倒在地上,在水泥地上磨蹭着头,努力压抑喉管中的惨叫声。
  拳头的阴影自高处投下,李栖鸿咬着牙,准备生受下去。
  拳风却没如期而至,一阵刺耳的刹车声,他模糊的耳边传来一阵喧嚣。
  好难听的声音。
  一辆自行车摔在地上,骑车的少年和汪言乐跌在一处。后坐捆着的篓子翻了,木头摆件掉了一地。
  “哎呦嘶嘶嘶疼死我了。”少年哀嚎道,“汪言乐你们在玩什么这么投入,堵路口做什么啊!”
  他挠头从汪言乐身上跳起来,把人拽起来,左拍拍右拍拍,而后在众人各异的神情里自顾自地扶起车,捡一地的木雕。
  边捡他还边絮絮叨叨:“对不起啊撞倒你了,但我实在没想到路口站了一大群人。哇哪有地方给我拐弯。”
  他把一只梅花鹿的摆件捧给汪言乐,委屈巴巴地说:“你看这角都断了,多可惜啊。”
  汪言乐还没说什么,他又摸出另一只完好的鲤鱼:“这个你拿去,难得碰见同学,撞一起也算是撞大运了。”
  他好像没看见身后的李栖鸿,莫名其妙看着几个人:“你们站着干什么啊,路口挺危险的,也就我这小自行车轻,来个三轮车都够呛。你们也想要木雕吗?二十一个不讲价哈。买吗朋友们。”
  乐郁。
  整天傻乐傻乐的大嗓门,看见谁都屁颠屁颠打招呼。
  乐郁也是个小个子,他晃着车把,检查刹车,满意地点点头。
  汪言乐视线越过他,冷哼一声。少年又开始絮絮叨叨:“真好,没坏。哎呦对不起,看你也没摔坏嘛,怎么气成这样,莫生气莫生气,找个别的地继续玩,下午快乐,晚上快乐。”
  汪言乐捏着大眼睛鲤鱼,神色几变。他狠狠看了眼又去数木雕的乐郁,又眯起眼看了看李栖鸿。
  “走吧,去ktv。谁分低晚上烧烤谁请。”
  半大的男孩们吵吵嚷嚷着走了。李栖鸿挣扎着支起上半身,仰头靠在墙上,肩膀耸动,像是在无声地笑。
  “还能站起来吗?”
  冰凉湿润的触感碰上李栖鸿的面颊,他挣扎着要躲,被人按住了:“别动。”
  “我给你擦擦。李栖岚呢,你不得吓着她。”乐郁说。
  他说这话时没了平日里奶油那样浮夸轻薄的调调。少年的声音不撑大反而听不出变声期公鸭般的浮躁,温和如涓流般流淌。
  “不用你管……滚。”李栖鸿沙哑着嗓子。
  “哪能丢下同桌不管。”乐郁拿湿巾小心地擦着男孩的脸,“红子,我是不是来得有点晚。”
  这关他什么事呢?这分明是李栖鸿的事情。哪有什么早或者晚。他压根不用出现。
  “多管闲事。”李栖鸿扭过头。
  乐郁托着他的脸:“别动,等会不小心擦到伤口——你好像河豚啊。”
  李栖鸿:“什么?”
  乐郁:“河——豚——那个球儿。”
  李栖鸿的眼睛瞪了起来。乐郁急忙投降:“我开玩笑的,别哈气哈。”
  李栖鸿垂下眼睛,不去看他。乐郁又抽出几张湿巾,把李栖鸿的手捉了过来。
  “你做什么。”李栖鸿要把手抽回去。乐郁没强迫他,松开了手,又把湿巾递过去。
  李栖鸿慢吞吞地把手上的泥土擦了,再去擦被踩脏的鞋子。
  他头晕且疼,心跳得异常快。模糊的视野里一片蓝湛湛的天空。
  天又高又远。
  男孩干呕了一声,他伏在膝盖上,痛苦地闭上眼睛。
  紧张的时候过去了,浑身上下细密的疼泛了上来。疼痛无孔不入,来势汹汹,把他整个人囫囵拖了进去。
  更糟糕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情绪抵在他心头。
  太史公有言:“疾痛惨怛,未尝不呼父母也。”这真是大实话。
  李栖鸿自认为没父母,但他不是天生没爹没娘的。一个十二岁的小孩,心里很难没有一点软弱的渴求。渴求在他脆弱的时刻像黑洞一样,吞噬走他强撑的强硬姿态。
  他努力把这种情绪咽下去却无济于事。伴随着头晕带来的干呕,他不愿去面对的种种在此时反扑。
  事情说来很好笑。简而言之,很多时候,说真的。
  他真想有个妈。
  别的孩子在母亲怀里耍宝时,他就和李栖岚一起大杀四方了。这事不是他想干,是他不得不干。生活逼良人上梁山。李思勉拿他俩当空气,被人欺负完全指望不上他。
  见不到何蓉杉还好,见到更是透心凉。女人用那双和自己一模一样的眼睛一圈看下来,明显把兄妹俩和李思勉当成一类厨余垃圾,盘算着什么时候把三人一起埋了。天可怜见,她仁义,没动这个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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