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直到这时,程玦才有空好好看看这个陌生的“亲戚”。
  瞎子长得很出挑。
  不是那种传统东方人的美——他鼻子很高,眼眶很深,眸子很浅,甚至一头黑发都是微微卷的,被太阳烤焦过一般。
  五官都美,最美的还是眼睛。
  但凡笑一笑,双目轻合又启,那眼皮便如骨扇露出一角,缓缓一展,又缓缓一收,病气便被抖落下来,他捂着嘴,咳嗽两声,笑问:“嗯?在看我?”
  程玦收回眼:“没。”
  “那好看吗?”
  “不。”
  瞎子故作思考状,指腹轻轻摩挲右脸颊是上的疤:“哦……原来如此。”
  瞎子一起身,大发慈悲地结束了这个话题。他找来张布,垫在被子上,铺平,这才端是起盘子放上去:“行了,别说这么多了,快吃吧……睡了这么久没吃一点东西,身体怎么受得了……”
  程玦垂下眼眸,右手紧紧握着。
  直到瞎子的手覆上,掌心温着他的手背,程玦才抬起眼,看向那盘菜。
  看了一眼,便呛了口水。
  这盘子里,一条一条黄绿色不明物体虬屈盘旋,挤在盘子这浅浅的水中,伺机而动。细看,那背上疙瘩一粒粒,表皮粗糙皱巴巴。
  程玦手握筷子,僵在了床上。
  瞎子:“嗯?怎么了?”
  程玦:“没事。”
  瞎子:“啊,那就好……”
  程玦:“你不是说公厕挺远的吗?”
  瞎子:“……”
  瞎子:“哈哈哈,你这孩子真是烧糊涂了,正吃着饭呢你提公厕做什么?来,快吃吧,难得见一次还跟我客气……
  “……这什么菜。”
  “这道菜,”瞎子思忖片刻,“这叫‘人生百味’,品酸甜苦辣,尝百味人生……来,张嘴。”
  程玦闭上眼。
  瞎子又说:“你从前最喜欢吃了,每次见我都吵着闹着让我给你做,怎么今天……”
  程玦睁眼,咬了一口。
  一口下去,咬到糖了。
  腌制的酸黄瓜配上周围点缀的苦瓜,构成了这道菜的主色调,混合均匀后,再用糖腌制烹饪,出锅后浸上烧酒。
  酸、甜、苦、辣具全。
  但凡和人沾点边,都不会这样做菜。
  程玦嚼了嚼,酸黄瓜里浸的烧酒便全部涌出,沁到喉间,一咽,宛如吞下了一把钢刀。
  瞎子:“好吃吗?”
  程玦:“好吃。”
  瞎子:“果然你还是和小时候一样喜欢,嗯……那全吃了吧,我不跟你抢。”
  程玦:“……”
  程玦:“你也吃。”
  瞎子听了点点头,夹起一条黄瓜,整条塞入嘴中,塞完就嚼,嚼完就咽,说道:“的确挺好吃的,就是糖放少了,味道不是很浓。”
  许是担心小侄子被糖齁得渴了,瞎子掏出一塑料瓶,抛给程玦。程玦被白酒呛得满脸通红,一拧瓶盖,闷了几口水。
  这水,好辣。
  咽下两口才发觉,这哪是水,分明是白烧,那种廉价的、劣质白酒,三十块钱十斤的那档次。从前爸爸给他几张零钱,便能拎回来一桶。
  这瞎子接过塑料瓶,也不嫌程玦喝过,对嘴喝了两口酒便见底,脸不红、心不跳,还能和程玦开开玩笑。
  “有点渴了,我再去续点儿。”瞎子朝程玦晃了晃空瓶子。
  他身体似乎很差,走两步便要咳两声,喘两下,一直走到门口,咳嗽声还清晰地传到程玦耳边。
  呼吸杂音重,肺应该很差。
  这样的身体,怎么能天天喝烧酒。
  吃了两顿白酒拌黄瓜,瞎子的厨艺长进不少,开发出了新型的白酒黄酒凉拌柠檬,誓必要把人生百味进行到底……最后也怕程玦吃吐,熬了锅粥。
  他自己端了粥饮汤坐床头喝,给程玦的都是米,还加了个蛋。
  瞎子喝了一口,没听到声儿,便问:“嗯?你吃啊?嫌没肉?”
  程玦:“不是。”
  “那好说,我改天去菜市场看看,称斤肉松回来……是不能让病号天天跟我吃糠咽菜。”
  程玦叹气:“没有。”
  程玦又说:“换一下,我喝那碗。”
  瞎子捧着碗,往后退了退:“哦?你还指挥上了,这是在我家,我想喝什么就喝什么?”
  “……”
  “开个玩笑,”瞎子又喝了一口,“稀一点,我要喝药的,有点稠的咽不下去……”
  “药片?”
  “嗯哼,”瞎子张开手,给他看手心里的一堆药片,“胶囊的好一点,嚼碎了咽下去,其他的咽不下去,得切成几块分几次,每次都卡嗓子。”
  每天每顿要吃很多药,每吃一颗,便要喝半杯水,等药全部咽完,水也就喝了一肚子了。
  轻汤寡水了一阵儿,程玦渐渐从一个全残恢复到了半残,能自己慢悠悠地走到街的公共厕所,再慢悠悠地回来。
  一般,瞎子是不在家的。
  按摩店工作忙,时间紧,他老早起床出门,到几乎天黑才回来,深夜里那盲杖的“嗒嗒”声,令程玦更清醒。
  盲杖缓缓靠近。
  它是伸缩式的,一截红,一截白,瞎子摸到墙角后,也不收起它,直接靠墙一放,朝屋里问:“睡没?”
  程玦看着他。
  他的脸更白了。
  天已渐渐变凉,瞎子仍旧是满头大汗,喘气不止,捂着肺部难受不住,时而克制地咳两声——他的身体太差了。
  程玦闭上眼。
  床一陷,一震,瞎子躺进被子来了。
  瞎子在家时,会给他做“饭”,不在家时,程玦便拖着病体去旁边的铺子买两个馒头,有时,隔壁的大爷大娘也会过来一起凑和两顿。
  他们做了菜,做了肉,端进瞎子的屋。
  他们擦了桌子,一个矮点的小老头扶着程玦进客厅,几人拥挤在一点点大的木桌旁,笑嘻嘻,时不时夹块排骨,夹点韭菜,塞进程玦碗里。
  王立芳笑道:“小林啊,多吃点,多吃点……吃韭菜!”
  吴四军夹了块红烧肉:“吃啥韭菜,你种得老了吧唧的……我跟你讲,念书就应该吃肉,补脑!”
  王立芳:“呦,你可是懂得呦。”
  吴四军真以为是夸人的话,哼哼笑了两声便扒起了饭。
  碗是各家拿的,盘子是各家端的,菜是各家烧的……看看四周,也就一这些破桌椅板凳是瞎子家的了。
  程玦的手摁了摁木桌凹下去的缝。
  屋主不在,不打一声招呼,推门就进,这周围的邻居间可真是不见外,活成一家人。
  坐在一旁的杨元伟,“呵呵”地笑着,看着两个老朋友在斗嘴。
  他头发花白,找不出一根全黑的,年龄也稍大他们一点儿,拿了个大碗说道:“行啦,都消停点儿……来来来,我给小俞留两块红烧肉……”
  “啧,你忘啦?”王立芳一拍他手,“你给小俞留?他吃了又得吐。”
  吴四军含着饭,口齿不清,咽下一大口后深叹一口气:“嘿,这还挑个啥?给他啥他吃啥么。他自己做那菜,端了开开心心跑我房里,我倒给四凤家那狗,狗都死了!”
  “你这人,人家就不乐意吃咋了?”
  吴四军眉一皱:“不是乐不乐意的事儿,你听我讲……那小瞎子比猴还瘦,比石墩子还矮,为啥?就是嘴太挑了……”
  ……
  “小俞”自然就是说瞎子。
  两人吵吵闹闹,最后杨元伟笑笑摇头,还是给俞弃生盛了。
  一碗韭菜,一碗红烧肉,一碗蘑菇。
  那三个碗孤零零地放在厨房,排得整整齐齐,和程玦遥相对望。
  他出了声,面无表情地夹了筷子菜,略微斟酌词句后,把话往瞎子身上带,便知晓了个大概。
  瞎子叫俞弃生,刚二十出头。
  他盲校毕业,跟个师父学了手艺。出了西寺巷口往右拐,穿过两条街再走十几分钟路,便到了那家盲人按摩店。
  按摩店老板,一个四十好几的中年男人,瘦巴巴一根竹竿般,形象不好,私生活也不怎么好。
  据说在外面包了个洗脚妹,那洗脚妹还拿他的钱养着老公和孩子,那家孩子还和按摩店老板的老婆搞一起了……不仅如此,那老板交的全是不三不四的朋友,吃喝嫖赌,烟酒纹身,无一不沾。
  “诶诶诶,说的什么,”吴四军打断王立芳的话,“聊小瞎子呢,扯远了啊。”
  王立芳:“这不正聊着呢……那店里不三不四的人可多呢,按着按着推开门就往树底下撒尿。”
  这儿住的人都穷。
  穷了,子女都在外,便要自己找些乐子,王立芳的积极是众人之最——谁家连装修全款买了个大房,谁外面乱搞惹一堆女人孩子风流债……真的,假的,真真假假的,都要过一遍她的嘴。
  聊着聊着,话又聊到程玦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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