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黑色的触手。
  第49章
  【……有圣女自人间出, 由新神愿力所育,结万灵祝祷而生。】
  【圣女诵众神之名,执光焰为刃, 直面太初之神,欲碎其神魄, 亡其神魂。】
  【阴影既灭, 众神皆起。】
  【纷争千年未止,圣女销声隐迹。】
  【……先知曰:群星陨落之日,散羽将会重聚,阴影亦将重临。】
  【——《旧谕·亡神篇》】
  晚风自海上吹来。
  灯色柔暖的木头小楼, 伫立在迎风的街口, 窗户装着整片海洋的潮汐。
  屋檐下,“海宁酒馆”的招牌旁, 悬着几串贝壳做的风铃, 正在风中轻晃。
  酒馆热闹极了。
  在大海里讨生活的人们,几乎将这里当做自家客厅,三五成群地围坐在圆桌旁,一边分享今日在海上的见闻, 一边痛饮甜腻或苦涩的酒液。
  阿诺薇推开木门, 径直走向吧台尽头,坐进那个几乎无法被灯光照亮的偏远角落。
  挽着蓬松发髻的老板走向她,带来一阵玫瑰和野百合的香气。
  “今天想喝点什么?”女人问。
  “……啤酒。”阿诺薇没有抬头。
  她听见脚步声, 水声,玻璃和木头摩擦的轻响。
  没等多久, 覆满冰凉水汽的啤酒杯,被送到她的手边。
  端杯子的手很好看。
  白皙,修长, 每一枚骨节都染着粉红,像淡色的夹竹桃。
  阿诺薇咽下那些沁凉的酒,让酒精抚慰在海上漂泊整日的疲惫,以及对女人尚未平复的,小小的怒火。
  她并没有用余光偷看,女人在酒柜前忙碌的模样,女人如何与客人们谈笑,如何在每个得闲的间隙,向她投来一抹柔软而关切的目光。
  四杯啤酒,刚好消磨到酒馆打烊。
  微醺的客人们,嬉笑着和老板道别,尽兴而归。
  眼看酒馆马上就要空无一人,阿诺薇也从座位上起身,若无其事地横穿老板的视野。
  临近出门,女人追来几步。
  “薇薇,你的东西忘拿了。”
  阿诺薇回过头去。
  老板穿了一条淡绿的长裙,蕾丝提花泛着白银般的微光,素面无妆,却依然玉骨明眸。她的右手,举起阿诺薇放在桌上的,那只长方形的木匣。
  ……是送给你的礼物。
  阿诺薇应该说。
  但她还没有跟女人和好,只能臭着脸嘴硬。
  “……不是我的。”
  阿诺薇重新迈开脚步,踏出酒馆大门。晚风挟着清凉雨丝,轻飘飘地飞向她的脸颊。
  吱呀——
  身后的木门,紧接着被人推开。
  “薇薇,路上小心。”女人叮嘱道。
  ……别的客人,当然没有这样的待遇。
  阿诺薇看着自己的影子旁边,交叠着另一道略显纤细的剪影,心头浮起几星暖意。只有零零星星的,一点点而已。
  “……嗯。”
  她轻哼一声,算是答应。
  以渔港为种子,棕榈树和低矮的民居,沿着海岸线肆意铺展,生长出一座小小的城镇。
  秋夜的海风和微雨,将这座小小的城镇,浸泡得凉爽而潮湿。
  “小心哦,快些回家。”
  被皱纹包裹的阿婆,坐在屋檐下的竹椅上,看见独自步行的阿诺薇,给她和善的提醒。
  “雨天,路上有妖怪,要吃人的心。”
  阿诺薇的脚步略微一顿。
  她并没有在梦境里,写下这样的设定。
  大概是因为女人持有她一部分的灵魂,所以能够书写或修改梦中的情节。
  ……倒是无妨。
  让故事自然而然地发生,也不失为一种乐趣。
  只要没有欧阳晴雪和顾明溪,什么样的梦境都行。阿诺薇心想。
  清晨,阳光穿透薄云。
  “七芒星”号渔船的船长阿诺薇女士,没有十分煎熬地乘船出海,带着她并不在意的渔获满载而归,度秒如年地等待黄昏烧满天空。
  她没有迫不及待地跳下甲板,踏上从港口前往酒馆,最近的那条小路。脚步当然也不会格外轻快,差一点点就要追上奔跑的速度。
  人群,笑闹,温暖灯光。
  酒馆中的一切,几乎和昨天一模一样。
  ……唯一的区别是,吧台背后的女人,换了一件素黑的吊带裙,脖子上多出一条暖白莹润的珍珠项链。
  “老板娘,在哪里买的珍珠,这么漂亮?”有人探她口风。“我捞了几十年的贝壳,还从没见过这样的货色。”
  女人放下一扎啤酒,笑容清婉。
  “朋友送的。”她淡然解释。
  “喔唷,这么大的珍珠,一看就不便宜,你这个朋友,怕是对你别有用心哦~”
  “就是就是,到底是朋友送的,还是女朋友送的啊?”
  女人并不理会她们的哄闹,走到刚落座的阿诺薇面前。
  “今天喝点什么?”
  阿诺薇忘了收回视线,一不小心看进女人甜软明媚的眼睛,大脑稍微有些卡壳,没能十分顺利地思考。
  “……随便。”她只好说。
  “那我帮你选吧。”
  不等阿诺薇答应,女人已经转过身,从柜子上取出原料,井然有序地摆开。
  ……看都看了,那就多看几眼吧。
  阿诺薇开始坦然欣赏,女人专心致志,为她调酒的模样。
  柠檬汁,石榴糖浆,金酒……
  女人将原料一一注入雪克壶,动作如舞蹈一般优雅。她娴熟地摇晃起雪克壶,带着某种独特的韵律,像在倾听冰块撞击金属壶身,细碎而轻盈的脆响。
  几分钟后,一杯轻柔鲜艳的“红粉佳人”,被轻轻推到阿诺薇手边。
  迎着女人期待的眼神,阿诺薇尝了一小口。
  ……女人似乎比她想象中,更擅长这份工作。
  丰盈绵密的泡沫,漂浮在酒液表面,入口清新柔顺,织入似有似无的果香和清甜。
  “好喝吗?”女人问。
  “……嗯。”
  世界上最别扭的神明,也没办法否认这个事实。但还是要补上一句画蛇添足的掩饰。
  “有点淡。”
  隔着吧台,女人弯下腰,将雾红色的嘴唇,贴到阿诺薇耳边。
  长裙的领口太低太松,和项链一起垂落,在船长眼前摇荡。
  ……乳白与淡黑,皮肤与阴影,恰到好处地交错。这一定是世界上最柔软的影子。
  女人细长的眼睫,扫过船长女士的鬓发,醉人的甜香漫过来,海潮似的翻涌。
  “明天再来,给你调一杯烈的。”
  胸口和耳侧一样酥痒。
  阿诺薇咽下一大口酒,试图让自己的呼吸冷却一些,但显然没有什么成效。
  “……嗯。”她只能乖乖答应。
  那天道别时,船长女士在酒馆的吧台上,遗落了第二只木匣。
  里头装着一对珊瑚做的耳环,软乎乎的粉色,和女人的指尖十分相称。
  渔船起早贪黑,有时会遇上狂风骤雨,有时会陷入惊涛骇浪。
  但阿诺薇一天也没有在酒馆缺勤。
  天使之吻,爱情灵药,恋爱脑,恋恋蜜桃……老板为她调的酒,都比较符合她的心意。
  她遗落的匣子也越来越多。
  有时是海洋深处的名贵珠宝,有时是漂洋过海的香料和丝绸,有时是价值连城的稀有渔获。
  裙子是她送的,香水也是她送的。
  ……船长女士,带来的礼物,日复一日,堆积在女人身边,攻占着她和她的酒馆。
  周日,又是雨天。
  就着湿冷天气,水手们在酒桌上,说起那段流传甚广的异闻。
  “听说,城里有个妖怪,总在雨天出没。她生着一张美人的面孔,娇艳柔美,不可方物。一旦有人被她的美貌诱惑,她便会露出残暴的面目,毫不留情地吞噬人心,再将尸体沉入海底……”
  这个故事,阿诺薇已经听了太多次,早已失却诡谲的意味。
  她只是一杯接一杯地喝着酒,放任自己的目光,在某人身上流连。
  因为下雨的缘故,酒馆打烊的时间,比平时稍早一些。
  “老板娘再见!”
  “明天见咯!”
  水手们热情地同女人道别,撑起各自留在门边的雨伞。
  热闹散尽,阿诺薇也该回家了。
  ……她才没有故意忘记带伞,为谁造出挽留的借口。
  “薇薇,这么大的雨……别回去了。”
  在她踏入雨幕之前,果然有人追到她身后,轻轻勾住她的指尖。
  “她们都说,雨天有妖怪呢。”
  “……嗯。”
  酒精泡软了阿诺薇的固执,她只好从善如流,顺水推舟。
  老板的家,就在酒馆二楼。
  阿诺薇跟着她,登上狭长楼梯。她闻到木头窗棂与家具所散发的,令人安心的香气。
  楼梯尽头,女人回过身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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