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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0章

  雪越下越大,撑伞的手有些酸了。
  纪渠影不愿再理会他,转身欲走,却被一掌按住肩头。
  “想跑?”醉鬼强行转过他,摸出一枚银耳饰,“赏你的好东西,这还不要?”
  他下意识松开握伞的手,伞面横落,对方措手不及,千钧一发之际,墙头传来一声大喝。
  “住手!”
  在雪夜中很是清脆。
  “我看谁敢在此处撒野!”
  纪渠影仓皇抬头,只见一个十六七岁的黑发少年坐在巷墙上,金瞳灼灼,诡异非常。
  几人受惊,结结巴巴道:“你、你是谁?休要装神弄鬼!”
  “装神弄鬼?”那人嗤笑,跳下墙来,二话不说狠狠抽了醉鬼一耳光,提着他的衣领质问,“再说一遍?”
  醉鬼被扇得吐了口血沫,震惊之余不知如何是好。
  但那人也没给他们反应的机会,提着醉鬼一砸,将那圈旁观者纷纷砸到,骑上去就是拳打脚踢,巷道里一片哭爹喊娘的痛叫。
  醉鬼被折断了手臂,四五人叫那少年打断了腿,所有人脸肿得爹娘都认不出,叫到最后只剩奄奄一息的气声。
  纪渠影始终没有喊停他。
  他觉得自己在做梦。一定是天太冷了,他冻死在路旁,才做这种天神降世的怪梦。
  耳垂滚热,纪渠影抬手摸了摸,指腹一片血迹。
  原来是醉鬼刺破了他的耳垂,似乎已经将肉扎透了。
  少年下手不知轻重,觉得打得差不多了,站起来转过身看他。
  该打他了?
  纪渠影莫名想。
  看这动手的力度,一拳就能达到他引刀自刎的效果。
  大约还要更痛快些。
  他乱七八糟地想着,什么京城明天又会有妖怪杀人的传闻,什么年前横死这么多人预示来年不祥,皇帝大概要震怒……
  他以为少年也要对他下手了。
  可是对方只是从雪地里捡起他的伞,还细心地用衣袖擦擦上面不慎溅落的血迹,专门偏过头错开目光不敢与他对视,维持着这个别扭的姿势将伞递给他。
  他下意识接伞,对方却手忙脚乱地将合拢的伞抽回去,笨手笨脚撑开,向前迈开一步,更靠进他。
  接着,在两人之间举起那把沉甸甸的油纸伞。
  少年矮他一些,手高高举着,伞柄端得很稳。
  落雪方才在少年睫毛上积了少许,那双漂亮的金色眼瞳在睫羽下扑闪,目光在雪地和他的足尖游移,最终缓缓飘落在他脸上,快速移走,又不由自主地移回他脸上。
  “那个……”
  方才凶狠非常的嗓音又恢复了清脆,如鸟啼般悦耳。
  “我能……”
  什么?
  纪渠影同样与他对视。
  心口似乎有些悸动,不知是否出于害怕。
  “我能送你回家吗?”
  他听到少年问。
  第96章 不同
  向乌原本以为他终于找到了他心目中的穷书生。人穷貌美,万般辛酸,考不取功名便要露宿街头,亟待拯救。
  他高高举着伞,偷偷看那人似雪容颜,脚步也轻快了些。
  向乌高兴地在心里规划,此人一贫如洗,家中必定寥落,说不定屋顶已经被雪压垮了,他要趁夜色帮他修补好房子,再燃上一苗烫手的火。
  他今日遭人欺辱,定然无官无职无权无势,向乌觉得自己可以卖些自己这几年收集的灵药,给他买个一官半职。
  另外,他是个病秧子。向乌已经准备好九目,也许现在该叫八目,随时都能煎药。
  想到这里,向乌仿佛看到幸福的人生正在向他挥手。
  这就是他从那些杂七杂八的故事里学到的人间真情。只要他对某人足够有用,就绝不会遭遇从前在族中的境遇。
  但他美好的幻想很快就破灭了。
  向乌眼睁睁地看着这个本该贫穷清苦的男人沉默地带他站在灵王府偏门前。
  “你……你是这里的小厮吗?”向乌仍然抱有期望,磕磕巴巴地问。
  那人垂眸看了看他,眼底毫无情绪,只静静立了片刻。
  一道滚圆人影飞快奔来,伴随着鬼哭狼嚎:“老天爷!世子回来了!”
  向乌环顾一周,这里除了他们两个没别人。
  所以他想象中的穷书生其实是……灵王世子?
  向乌离开雪山四处游历已有大半年,因此对一些脍炙人口的传言有所耳闻。
  灵王嫡子流落在外多年,一朝寻回便是荣光无限,受尽封赏。
  金色眼瞳睁得滚圆。
  “你是纪渠影。”
  不穷,不苦,不读书,有官职。
  他失恋了。
  纪渠影垂下眼睫,抬手意欲接过伞柄,小指无意间蹭到向乌手背。
  向乌像被烫了一下,却将油纸伞握得更紧。
  “我到家了。”纪渠影只好开口。
  他看着金瞳少年本来类似于赧然爱慕的神情逐渐褪去,进而变成一种明显的迷茫,最终眉梢眼尾向下稍落,映出一抹异样的水色。
  雪下大了。
  “为什么呢?”
  向乌低低自语。
  他有点失落,但那种不解世事带来的遗憾转瞬被另一种怅然替代。
  他羡慕世上许多人、大多数人,羡慕天潢贵胄,世家名门,羡慕曾经那些近在眼前却永远无法得到的人生。
  “什么?”纪渠影问。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向乌说。
  他不知道纪渠影听不懂,问出口的一瞬间他也没想过纪渠影会怎么想。
  他只是不明白,为什么眼前这个人是那个传闻中春风得意的世子。
  那是个完全和他不一样的人。血脉纯正,身份高贵,虽然在外多年,但并没有被至亲抛弃,理应万人瞩目、父母疼惜,就像……就像他的那些哥哥姐姐。
  眼前人衣衫凌乱,耳侧衣襟挂着血迹,唇色苍白,神情恹恹,与他那些锦衣玉食养尊处优的兄弟姐妹完全不同。
  纪渠影低头,看到的便是向乌一副快哭出来的模样。
  他想,或许是谁家痴儿在雪夜跑出来胡闹。
  应该让李成双轰走他。
  纪渠影瞥见他发梢挂雪,不知怎的,将伞往他的方向送了送。
  “今日之事,不必担心有人送你见官。”纪渠影说。
  就当没发生过。他何至于让一个帮他出头的傻子锒铛入狱。
  纪渠影道:“夜深雪重,你……”
  他想把伞递给向乌,和他说,你带着伞早些回家。
  话说了一半方觉不妥,又打算叫李成双送送他。
  向乌在他停顿犹豫时开口:“我们曾见过的。”
  他从衣袍里取出一个玉质方盒,塞进纪渠影手里。
  纪渠影不解,犹疑打开。
  一朵花。花瓣像眼睛,总共八瓣。
  纪渠影托着玉盒,轻飘飘地,仿若托着一个压根不存在的东西。
  向乌握住他的手指,迫使他抓紧盒子。
  向乌挺起胸脯,仿佛张起毛绒绒的羽毛让自己看起来体积更大、更有说服力。
  “你看过话本吗?听说过孤儿和田螺的故事吗?”
  向乌说不清自己为什么开始说谎。
  “你很走运,上天选中你了。”
  也许是因为,其实是他想要有人能对他说这样的话。
  “有我在你身边,再也不会有人欺辱你。”
  他抬起手,抹去纪渠影耳根血迹。
  “我会给你治病。无论你受怎样的伤,生怎样的病,我都会给你治好。”
  雪落无声。
  纪渠影问:“你想要什么?”
  现实不是神话故事,纪渠影尚不觉得自己病糊涂了。即便是上天派来的奇鸟,给予他这些恩赏也得索求好处。
  向乌回答:“我想要选中你。”
  只此一句,再无下文。
  当夜向乌要帮他给耳垂包扎上药,还说不多日血洞便能长好,绝对不留疤痕。
  纪渠影回绝了。
  究竟是为了证明这晚不是虚构的传奇,还是把它当成了自己遇到仙鸟的代价。
  理不清千头万绪。
  老灵王纪语离世数年,生前仅有一子,纪容深。纪语早年偏疼性情乖巧的嫡孙,但不喜纪容深。他的独子在他眼里愚笨不堪,成日只知享乐不思进取,新婚夜还闹出丑闻,简直是烂泥扶不上墙。
  后来纪渠影失散,被寻回时,纪语已是风烛残年。
  纪语病逝后纪容深承爵,他本来已经运作许久,欲立宠爱的庶子纪瑄为世子,不承想纪语早有遗疏上达天听,恳请皇帝在他逝后册立纪渠影。
  所谓受尽封赏风光无限,实则招人妒恨孤苦无依。
  转年年后京中流行起新的传言,说是有一种秘法能使死人复生,各地都出了疑案。
  年节刚结束,各地命案集中爆发。朝中议论纷纷,法司忙得不可开交,今日集会议案,纪容深天不亮便出了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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