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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暗潮汹涌〉

  走进叶宅时,玄关灯光幽暗,像这栋宅子一贯的氛围——克制而压抑。走廊尽头,书房的门半掩着,里头灯火微动,透着一缕檀香与沉默的威压。
  明珠推门而入,站在门口没有立刻说话。
  叶庭光转过身,抬眼瞧见她,语气平静:「来了?」
  明珠没回应,声音带着一贯的冷意:「你又找我做什么?」
  叶庭光不动声色,微一侧身,指了指对面的位置:「我是你父亲,找你,难道还需要理由?」
  她站着没动,眼神直视他:「你从没用『父亲』的身份找过我,只有老闆、股东、赞助人。现在怎么忽然记得我是你女儿了?」
  叶庭光脸上神色不变,只是笑了笑:「那你也该知道,这样的身份,总得互相成全才是。」
  他向前走了一步,门轻轻合上,气氛也忽然沉静下来。
  叶宅的书房一如往常,檀香繚绕,光线昏沉。墙上一幅「家国天下」的条幅,字跡苍劲,彷若仍有墨香未乾。
  明珠一身素色旗袍坐在藤椅上,双手交叠,神情平静,唯眉间微蹙,透着一丝抗拒。
  叶庭光坐在对面,刚泡好的铁观音热气腾腾,却没人动杯。他手中搅弄着一把银烟斗,语气淡然,「週末有场酒会,法国公使亲自点名邀请,想请盛乐门的头牌助兴。」
  明珠垂眼,语气轻淡却不失坚定:「我不想去,那晚我已有演出安排。」
  「我会替你调开。」叶庭光接话乾脆,带着不容置喙的语气,「这场酒会非同小可,若能博得他们欢心,日后的资助、报导、场地使用……都会方便许多。对你,对盛乐门,都好。」
  明珠轻声一笑,却不见温意,「是对你那几笔投资好吧?我在台上唱的是戏,不是应酬。」
  叶庭光闻言,手中烟斗一顿,声音略沉:「你这脾气,越来越像你母亲了。」
  明珠抬眼望他,眼中闪过一丝冷意,「若我真像她,就不会坐在这里了。」
  叶庭光放下烟斗,身子微微前倾,「兰心,别忘了,这盛乐门,是我一手托起来的。你今天能坐在台柱的位置,是我替你铺的路。这场酒会,只是让你唱几首,笑一笑,敬个酒,有何难?」
  「难在我不是你的棋子。」明珠语气转冷,话音刚落,又像察觉自己语气过重,轻吸一口气压下。
  叶庭光笑了,笑意里却没半分柔和:「你不去?那我也可以让『明珠』这两个字,从报纸、剧场、舞台上消失几天。盛乐门不缺红人,但缺记得自己身份的人。」
  一瞬间,书房里落针可闻。
  明珠紧抿双唇,指尖在膝上微微蜷起。半晌,她抬起头,语气平稳得出奇:「我可以去。但只唱,不陪酒。」
  叶庭光点点头,语气温和了些:「你是我女儿,我自然知道分寸。」
  明珠站起身,对着他微一頷首,转身时神色冷寂,宛若霜月轻掠。
  门在她身后闔上,书房重新沉入安静。叶庭光拿起烟斗,再次点火,烟雾裊裊,他眼神落在那幅字上,喃喃说了一句——
  「你还是太年轻,还不懂这座城市怎么运转。」
  酒会当晚.法租界某公馆。
  高墙红砖,车马輦驱。夜色笼罩着法租界的深巷,一幢装饰华丽的洋楼内灯火辉煌,水晶吊灯洒下鎏金碎影。外籍乐师奏着轻快的爵士曲调,裙摆摇曳,谈笑风生。
  这是由法国公使馆与上海几位政商要人合办的一场酒会,名为「文化与文明之夜」,实则是一场外交与利益的角力场。从厅内的布置到来宾的衣饰,无一不透着铺张与算计。叶庭光是主办方之一,西装笔挺,神情从容地在宾客间穿梭。
  主持人走上前,举杯向眾人笑说:
  「今晚,我们特别邀请了盛乐门的当家花旦——明珠小姐,为各位献上一段风华绝代的演出!」
  话音刚落,聚光灯落在舞台中央,全场响起一阵掌声。
  灯光渐暗,舞台处投下一束聚光。明珠缓缓步出,一袭银灰缎面长旗袍,緄边绣着细细的白鹤,灯下闪着柔冷光泽。她站定,举目环顾眾人,笑不露齿,頷首致意,然后张口开唱。
  「胭脂冷兮灯花浅,人间聚散两难全……」
  一曲《秋水歌》转折百回,歌声低回婉转,字字珠璣,如细雨落檐,又如丝绸拂面,声声回盪在厅堂之中,直叫人心折神移,甚至连外国使节也听得出神。曲毕掌声如雷,明珠微微頷首退下,换上一袭浅金色流苏小礼服,在侍者的引领下走入宾客之中。她举止大方,应对得体,无半分卑辞,反倒像是宴会的主人。
  酒后低语四起,有人说她气质不凡,也有人在酒后低语:「这明珠小姐可真不简单,不只唱得好,还长的漂亮,看这派头,这风姿,真不像是草根出身,倒像是哪位世家小姐。」
  「是啊,你看那眉眼,是不是有点像叶主任?」话音一出,周围几人纷纷低笑,还有人悄声道:「难不成是……?」
  人群中议论渐起,几位记者也在边上窃窃私语,说得不无暗示。明珠闻言,只淡笑回应:「我若真有那样的背景,也不用靠这把嗓子撑场面了。我这点姿色,就算想往上攀也攀不上。再说,我家早亡,姓甚名谁,全靠自己拼,从不靠什么姓叶的撑腰……若是真像谁,那也是巧了。」她话语平和,却自带锋芒,令眾人噤声。
  叶庭光脸色微变,但仍旧不语。
  这时,她忽然在角落瞥见一抹熟悉的身影。她挑了挑眉,举杯朝对方走近:
  「这不是我们的陈大主编吗?记者先生今晚怎么有空?」声音里带着一丝调侃。
  陈志远转身与她碰杯,但眼中笑意不到底:「明珠小姐唱得好,自然是该亲耳听听。」明珠抿唇一笑:「你一向只听新闻价值,今晚也算值回票价?」
  「如果明天早上各报头条都是『当家花旦技惊四座』,我也不奇怪。」陈志远回得平静,眼神却有一瞬间停在她眉间,「只是……你今晚太锋芒毕露了,小心招来不该惹的人。」
  「怕锋芒,就不要上台。」明珠回得轻柔却篤定,「不过谢谢提醒。」
  这时,一名身着深色中山装的中年男子走了过来,眼神灼灼地盯着她。他是政务部副秘书长丁永昌,素有权势,素来口出轻薄。
  他朝着明珠举杯笑道:「明珠小姐今晚唱得真不错,不如赏个面子,陪我喝一杯?」语气虽带笑,语尾却含着不容推拒的傲慢。
  明珠礼貌一笑,语气不卑不亢:「唱戏的是我,应酬的是别人。若说合作,自有掌事的人安排。」
  丁永昌哈哈一笑,举杯晃了晃,语气带着几分戏謔:「这上海滩说到底,还不是我们几个点头的事儿?明珠小姐这样的人物,唱得好,长得又标緻,要是再肯常陪陪我们几个老爷子说说话,哪条路走不顺?以后谁还敢不给面子?」
  说着,竟伸手去碰她的手腕——
  下一秒,一记响亮耳光猛然落下。
  明珠直直地看着他,冷声道:「我说过,我唱戏,不陪笑。」
  丁永昌怒极:「你知道我是谁吗?!」
  明珠神色毫无波澜:「你可以是谁,但我不是谁的玩物。」
  空气凝滞,眾人屏息,叶庭光脸色铁青未语,宾客错愕后退,几位外国人看向主持人,场面一度胶着。陈志远站在原地,酒杯稳如山。他没说话,眼神却彷彿早知这一场戏,才刚开始。明珠站得笔挺,灯光照在她肩头,她如一柄出鞘长剑,清冷、坚韧、无惧。
  宴会散场,宾客陆续离去,洋楼内渐渐沉入夜色。廊灯昏黄,墙上的画影摇晃如魅。明珠换下礼服,正要离场,一道沉沉的脚步声从身后逼近。
  她转身,看见叶庭光站在廊道尽头,脸色阴沉,目光如刃。他走近,一言不发,直到站在她面前,方才冷冷开口:
  明珠神色不动,直视他:「我只知道他无理,我只是做了该做的事。」
  「该做的事?」叶庭光冷笑,「在那种场合,当着外宾、当着那些大官的面,你一个戏子打了丁永昌,你知道这件事会带来多大麻烦吗?你让我怎么跟他们交代?」
  「那你交代得很好啊,刚才我看你低声下气地陪笑赔罪,倒也一副姿态做得体面。」
  明珠话语冰冷,眼神坚定,「我不后悔。」
  叶庭光脸色铁青,压低声音咆哮:「我今天在场还能挡,明天呢?后天呢?丁永昌是什么人?他一句话,不要说上台,你连上海都待不了!」
  「那就不上了。」明珠淡声答道。
  叶庭光的怒意终于如火山喷发,声音拔高,一字一顿咬得极重:
  明珠抬头望向他,语气坚定:「我说了,我叫做明珠。」
  「你不要命了是不是?你真以为自己可以一个人对抗整个上海滩?!」
  她抬头望向他,神情平静:「我知道我在做什么。我从不靠谁活命,也不打算为了谁低头。」
  叶庭光看着她,目光一瞬间复杂至极,彷彿恨意与痛意交织。他咬牙低吼:「你还真是像极了你娘,一样的倔,一样的狂。嘴巴硬,骨头也硬,到最后还不是——」
  明珠猛地转身,眼神锐利如刀:「够了!你到底还想在我娘头上泼多少脏水?她是你一手逼走的!」
  「你那些年对她做了什么,我全都记得。你想捧她出头,她不从;你说她配不上这姓叶的家,她就闭嘴不争。可她从没低头,也从没卖过自己。最后,她寧可拋下我,也不愿再活在你的阴影底下……」
  叶庭光脸色一沉,怒意未消:「她自己选的路,能怪谁?」
  明珠冷笑,语带哀伤:「她甚至连娘家都没回……你赢了,让她从这个世界上彻底消失。但你别高兴得太早,我不是她,我会站在你面前,看着你垮掉。」
  「看着我垮掉?兰心,你所有的一切可都是我给的……既然你要这么走下去,那就别怪我。」
  他冷笑一声,语气如冰:「从今天起,你跟我没任何关係。谁再敢给你安排演出、写你的名字、让你站上舞台——我一个个拔掉。」
  明珠神色一震,但瞬间掩去波动。
  他逼近一步,眼神如刀:
  「我倒要看看——没有我这个姓叶的,你能走多远。」
  明珠没再回话,只是深深看了他一眼,眼神冷得像霜,随即猛地转身,拂袖而去。红裙如火,决绝的身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叶庭光站在原地,沉沉喘息,拳头紧握,指节发白。
  这时,一道沉稳的脚步声从后方传来,是他身边多年的人,一直默默随行,鲜少插话。
  那人低声开口:「叶先生……小姐这样闹下去,怕是不好收场。再说……她现在这样,实在也难以控制了。」
  叶庭光冷冷一哼,没有回应。
  那人又道:「那是不是该考虑……另起一位听话的?我们的人才里,近来倒是有个……还挺乾净的。」
  叶庭光眸光微动,没有回头,也没点头,只是淡淡说了句:
  「这里是我打造的,谁红谁退——我说了算。」
  他的声音不大,却沉如雷霆,落地有声。
  夜色沉沉,图书馆的灯光泛着温暖的黄色。赵小倩坐在资料桌前,翻动着一份泛黄的《上海文艺报》影印件,旁边堆叠着几本老旧期刊与剪报。
  林泽将报刊资料一页页翻过,眉头时而微皱。小倩坐在他对面,笔电开着,萤幕上是一份整理中的演出记录表。
  「你看这个。」他终于开口,指着一张1930年的节目单,「苏曼丽的名字早就在主厅上出现了,而且不只一次。」
  小倩凑过去看,只见那张泛黄的纸张上,「主厅特别节目」栏目下,苏曼丽的名字排在第三位,前后还有其他熟悉的名字——明珠、金玲、周洛华……
  「她早就有资格上主场了。」林泽语气低沉,「但人气始终不如明珠,报导几乎都集中在明珠身上,对苏曼丽的评价……总是止于『声音婉转、风姿可人』。」
  「意思就是,她一直在明珠的光影之下。」小倩轻声补上。
  林泽沉默片刻,翻开另一份资料,他指了指报头:「你看这个,这场你记得吧?」
  「我知道,这是1932年的某场酒会,当时好多政商名流都有出席,主办方有邀请盛乐门表演,明珠曼丽也都在场。而且——」
  「很多后来的评论都提到,这是苏曼丽人气转捩点。」
  林泽点点头,低声道:「对,就是从这场之后,她的名字出现在主页的频率明显提高,还开始有观眾写信到报社提她。」
  林泽将报纸摊平,翻到照片那页,语气低了下来:「但你看这张照片,有没有觉得哪里不对?」
  照片是酒会现场的全景,灯火璀璨、宾客云集,中央是一个正准备献唱的女子,风姿绰约,正是苏曼丽。然而右下角却有一块明显模糊的区块,与其他细节的清晰度完全不符。
  小倩蹙起眉,伸手指着那一角:「这边……怎么像是被涂过?这不是印刷问题,是后製过的影像处理。」
  小倩盯着报纸上那张模糊的照片,眉头越皱越深。
  「这场酒会的流程表我找到了。」她点开笔电,一份PDF文件出现在萤幕上。
  「明珠开场时唱了《秋水歌》,压轴要唱《寻月》……曼丽也有在表演名单上面。」林泽看着电脑萤幕说道。
  「你再看这份报纸。」小倩递给他那页报导。
  「酒会中段,曼丽唱了一首《春水东流》。但报导写到尾声,她又唱了《花样年华》……这首是她后来最有名的作品之一。」林泽一边读一边回顾。
  「问题就在这里。」小倩语气低了下来,「压轴应该是明珠。《寻月》是特别编排,原订的重头戏。可报导完全没提明珠,反而说曼丽唱了两首,『一曲婉转如春雨,一曲激盪似惊雷』,全场起立鼓掌。」
  林泽缓缓开口:「这就只能是临时加唱了。她原本应该只有一首,最后却唱了两首,还成为报导焦点。」
  小倩点头,又像想起什么:「你还记得那份小报上的一句话吗?『盛会夜,星光之外亦有微波涟漪』……当时我觉得是写得浮夸,现在看,是不是在暗示什么?」
  林泽低声回应:「多半那晚出了事,只是……被压了下来。」
  空气中忽然安静下来,灯光静静洒在纸面上,纸张泛着旧时代的沉默与缄默。小倩眼中浮现某种冷静的推理光芒:「明珠那晚……可能做了什么。盛乐门为了维持面子,把事情压了下来。于是整个报导焦点,就顺势推向曼丽。」
  「而那一晚,就是她真正人气暴涨的开始。」她语气微沉,「不是靠计画,不是靠宣传,而是——一场舞台上的真空瞬间,她刚好在场,并撑住了。」
  林泽望着她,轻声说道:「她不是接棒,而是接住了一场崩溃。」
  「她也从此——一步踏进了主角的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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