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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人潮、指示牌与我不承认的脸红

  第四章|人潮、指示牌与我不承认的脸红
  购物中心的冷气像会呼吸,从天花板的缝隙慢慢吐下来。週日午后的人潮把每一层都挤得像圆规画过的圆,广播声与促销口号在玻璃与金属之间来回弹跳。
  我在集合点看到那根违反重力的呆毛,旁边站着拥有同款呆毛、眼睛更亮的小型版本。
  「让你久等了,比企谷君……还有,比企谷小町同学。」
  我很正式地頷首。小町朝我弯了弯眼睛:「初次见面,请多指教!哥哥你行欸,交友圈突然变得豪华起来~」
  「没有突然,也没有豪华。」他语气乾燥得像便利商店的吐司,「我们纯工作关係。」
  我瞥他一眼:「你可以在第一次见面就不要抹黑我吗?至少等第二次。」
  小町「嘿嘿」笑了两声,识趣地往旁边撤一步:「那我去二楼看书,等你们传讯叫我。祝你们——」她故意拖长音,「採购顺利。」
  ……我没有脸红。没有。
  我们先往「女性杂货」那区走。明亮的货架像一片糖份过高的森林:香氛、发圈、香皂被切成各种可爱形状。我很快就承认,这里对比企谷八幡来说接近异境;他站在入口像被海水推了一把,努力不被捲走。
  「你有方向吗?」我问。
  「我有方向感,和购物方向是两回事。」他逻辑一如既往不讨喜。
  我其实早就有几个选项。由比滨同学喜欢甜点、喜欢狗、喜欢把「想要靠近谁」变成具体的行动。上次在家政教室,她为了「做得更像样」不小心把曲奇烤成暗物质。我想到了三件东西:
  一个狗爪形的硅胶烤模;一支好用、耐热的硅胶刮刀;以及一本我自己做的「失败笔记本」。
  第一个讨喜,第二个好用,第三个——用来和解。
  「把失败留在这里,下次再做新的。」这句话,应该比「加油」更有用。
  我在货架前挑刮刀,手指轻轻按住刃的弹性,思考哪一支不会让她把奶油划成悲剧。比企谷站在我旁边,半是出神地看着顏色从奶油白跳到莓果粉。
  「……坦白说,我从来没送过像样的礼物。」他低声说。
  他看我一眼,淡淡:「你今天话很多。」
  「因为你今天脑子明显缺糖。」
  话说到一半,我听见自己腹部不太优雅地空了一声。很好,冷气与人潮之外,生理事实也在提醒我:该去一趟洗手间了。
  我抬眼望向指示牌。左边是咖啡厅与书店,右边是洗手间。蓝色的小人、红色的小人——两个符号像是站在岔路口的两个我。
  我下意识朝蓝色那边走了两步。
  「……男厕。」我在半步之间停住,转身,像什么也没发生过地朝红色符号走去。「我当然知道。」
  我知道;当然知道。只是有些时候,身体和故事是一回事,身体和规则是一回事,而身体和记忆又是另一回事。
  我第一次在这种场合、在人潮拥挤的购物中心、在和一名男生同行的前提下,意识到自己「要走进女厕」,并且不需要偽装任何东西。那种「被世界默认」的感觉——奇特、微微发烫,却安静。
  女厕外有一条不算短的队伍。门口旁边是补妆台,三面镜子,灯很柔。女生们把包放在臂弯,快速地补口红、拨瀏海。鞋跟在砖面上发出各种不同的声音,从像敲木鱼的咚到像敲玻璃的嗒。
  我站在队伍里,背微挺直。前面的女孩回头看了我一眼,笑了一下,让出一点距离。那笑意自然到让人差点忘记自己曾经是另一种人。
  轮到我时,门板「嗒」一声回弹。隔间把喧闹隔在外面,只有通风口缓缓的风。我换姿势、解放、冲水——动作俐落、不作记录,因为没有什么好被记录。
  真正让我停一秒的是洗手台。感应水龙头亮起的那瞬间,我看见镜子里的自己:发丝在灯下很亮,眼尾的线条冷,嘴角——不小心晃了一下。
  我拿了张纸巾,按住那个不规矩的弧度,让它落回我熟悉的位置。
  走出女厕时,比企谷靠在对面的墙,两手插袋,看起来像在看广告。其实他在看人潮的流速,让自己不挡住任何人。
  「嗯。」他也只说这一个字。没有问,也没有多看我一秒。
  这个人偶尔很不解风情;但偶尔,他的无视刚好是礼貌。
  我们绕到烘焙用具楼层。我把狗爪模具拿在手里试重量,挑了不会轻到漂、不会重到累的那种,又选了支握柄细长、适合她手型的刮刀。
  我怔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你说话前会先在脑子里写大纲。」他淡淡,「第1项讨喜、第2项实用、第3项疗伤。你的排序很固定。」
  ……被看穿得有点丢脸。但也不至于讨厌。
  我们下楼到书店,挑了一本空白活页本。我翻到第一页,拿起试写笔,在右上角写:「由比滨结衣的再试一次集」。笔尖滑过纸面的阻力像一口气吐得刚刚好。
  我把笔递给他:「写一句话。」
  他接过笔,写得很慢——不是因为不确定,而是因为不想写错。他写完,把本子推回来。
  【吃过的苦,叫经验;没吃完的,叫黑糖。】
  ……我差点笑出声:「你的比喻很不卫生。」
  他把笔盖回去:「对于烘焙,我尽力了。」
  买单后,小町在二楼手扶梯口跟我们会合,手上多了两本轻小说。她一眼就看见袋子里的狗爪模具,眼睛弯成月亮:「可爱!结衣酱一定会喜欢!」
  「你怎么知道是送她?」我问。
  「因为哥哥的表情从逛杂货开始就像在修补什么。」小町耸肩,语气理所当然,「而且你们两个今天都不想让谁失望。这种时候,礼物不会送错人。」
  ……比企谷小町,是个可怕的洞察者。我暗自把她从「小型版本」升级为「危险版本」。
  走累了,我们在角落的饮料吧坐下。玻璃杯外壁的水珠一颗颗往下滑,桌面被擦得乾净,却仍留有无法去除的细发丝刮痕。
  小町很懂空气,在桌边坐了五分鐘就说要去逛文具区,留下我们两个与一袋礼物。
  我把活页本抽出来,翻到第二页:「我想再加一张卡片。」
  「写我们都知道,但不好意思说的事。」我想了想,在卡片上写:
  【你不用像谁才是好。你像你——我们就会在。】
  写到最后一个句号时,我突然想到什么,把「我们」那个字又描了一遍。
  他看着那行字,沉默了两秒:「这个『我们』,很偷懒。」
  我抬眼:「你有更精准的词吗?」
  他偏过头去,看着人群:「没有。我只是嫉妒这个词可以让你不用选边站。」
  ……我乾笑了一下:「难得听你说人话。」
  「刚刚那句才是人话。」他反驳,语气像往杯面丢了一颗冰块。
  我们没有再挤更多话,把杯里的饮料各自喝完。离开前,我把袋子重新打结,将卡片与笔记本塞进去,最上层放狗爪模具,刮刀横过去压住——这样打开时,她会先看到「可爱」,再看到「能用」,最后看到「你可以再来一次」。
  傍晚的中庭演出开始了,吉他声在挑高空间里盪出一圈圈。从二楼看下去,圆形舞台旁聚着一圈人,光柱在空气中漂浮微小的灰尘。我们站在栏杆旁,任何话都被乐声挡回喉咙。
  小町从后面探出头:「我、要、走、了。」她把每个字都切开,「你们慢慢回。」
  「不,你跟我一起。」比企谷伸手要勾她领口,空了一把。
  「哥哥今天任务已完成,剩下的是姐姐的事。」小町一溜烟跑进人群,留下两个被吉他声困住的人。
  我把视线移向侧面:「谢谢你今天陪我。」
  「那个……上次,我说的那些话。」我盯着手里的袋子把手,「我不是要你现在就修復什么。我只是……希望你别把结束当成赎罪。」
  他没有立刻回,像在找一个不会让彼此丢脸的回答。最后他只是说:「我会把礼物送到。」
  「好。」我轻轻笑了一下,「还有——如果她哭,你可以把责任推给我。」
  「她哭的原因通常不是礼物。」
  「我知道。」我把袋子交给他,指尖不可避免地碰到他的指节。那一瞬间我很想假装什么都没有,但身体用最诚实的方式出卖了我——心跳错了半拍。
  他低头,看一眼袋口外露的卡片角,目光很短地柔了下去:「……谢谢。」
  我装作没听见,只把发丝往耳后一鉤:「路上小心。」
  回到家,我把制服掛起——那是我结束演出的标志。把发圈拿下来,头皮的紧绷像退潮;我坐到桌前,翻开那本习惯了的笔记本。
  【由比滨结衣的守则・续续续】
  16.  女厕前的队伍是社会课: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节奏,你只需要站好你的那一格。
  17.  礼物的顺序:先可爱,再实用,最后是让人愿意再来一次。
  18.  有时候,「我们」比精准更重要。
  19.  不要追着别人的赎罪跑——你能做的是把出口留亮。
  20.  如果心跳乱拍一次,就让它;你不是乐队长,世界也不会因此散场。
  写到最后一条时,我停了一下。窗外六月的风往里慢慢灌,带着商场里被吸进衣服纤维的冷气味与人群的香水残影,一齐淡下去。
  我合上笔记本。手机震了一下,是比企谷发来的简讯——只有一张照片:一个粉红色贴纸封口的礼物袋,放在一道熟悉的家门前。照片底部,只有两个字——
  我看了很久,最后回了三个字:
  不是鼓励、不是命令,只是一句把今天完整归档的话。
  我把手机反扣,关灯。黑暗像舞台幕布往前收。我在床边坐了一会儿,才躺下。
  世界安静下来,晚霞退到窗外的边缘。明天会不会更吵闹一些?也许。
  但今晚,我接受这份刚刚好的寧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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