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侍奉部的门、午后微光
第二章|侍奉部的门、午后微光
磨得发亮的门把在指尖微凉,像提醒我:今天也得演好。门缝里渗出淡淡的红茶香,混着书页翻动的声音。我在心里数「一、二、三」,才轻轻推开。
窗边的女孩坐得端正,发丝在光里细成几根银线。她读着小开本的书,指尖卡着页角,没戴戒指,指节漂亮到让人想多看一秒。另一个人靠近门边的墙坐着,背微微弯,像刻意把自己缩成不碍事的形状。那双眼今天也浑浊——不是骯脏的那种,而是「我已经看够了」的那种。
「打扰。」我把声音放轻,换上由比滨结衣的亮度,却不过头。
她抬眼,瞳仁清冷,像乾净的湖面。「请坐。」
比企谷八幡只看了我一瞬,就把视线移开,彷彿任何直视都会造成麻烦。那一秒,我忽然看见了前世的自己:总是先往下看、先想像别人会失望,然后真的让失望成真。
我坐下,背脊自然挺直。演员的姿势,比肌肉记忆还可靠。
「今天来,是有事想拜託。」我把早已准备好的纸袋放到桌上,里面装的是我昨晚练习失败的作品——它们还称不上饼乾,更像几颗经歷风灾的小岛。「我想学做点心。不是漂亮那种,是吃了会让人愿意再开口说话那种。」
她闔上书,书籤刚好露出一点点。「理由?」
「歉意。」我盯着自己的手,「也想说『谢谢你昨天那样说我』。我不太会承认自己逃避,但被直说出来反而轻松。」
她愣了半秒,那半秒很珍贵。接着她把视线移向比企谷。「意见?」
比企谷八幡沉默了一会儿,像在衡量某种成本。「教她做点心,最坏会浪费麵粉、最好的结果是教室没烧起来。」他顿了一下,「我赞成。」
她看了我一眼,轻点头。「那就走吧。」
家政教室的窗外,操场是橘金色的。铃鼓似的声浪从远处的球队那边拋过来、落下去。水槽边堆着洗好的不锈钢盆,钢盆边缘凹陷出不规则的反光,像一圈圈被不耐烦磨出来的月亮。
「先量。」她把电子秤推过来,语气不容置疑,「照步骤。」
我点头。把低筋麵粉倒进碗里时,粉末在空气里飘成一小片雾,我忍住想打喷嚏的衝动。糖,看起来和盐差不多——我盯了两秒,确认标籤。昨天我就是在这种地方翻船的。
「你的手抖得很厉害。」她注意到我抓着匙柄的虎口,「放慢,呼吸。」
她并没靠过来碰我,只是把自己的节奏放得更稳,像在示范。那动作有种不可理喻的説服力,让人情不自禁跟着慢下来。
比企谷八幡站在一旁,眼神看起来像是「我在旁观」,实际上每当我差点把搅拌盆弄飞,他就会像顺手捉回一隻猫那样把盆按回桌面。他没有逞能,也没有故作笨拙,只是把事故发生率维持在低水位。
「你刚刚差点把蛋清打成泡澡水。」他面无表情地说。
「你可不可以用比较温柔的说法?」
「好,你的蛋白泡沫拥有自由灵魂。」
我噗嗤笑出来,手却因为笑的馀波差点又失衡。她敲了敲桌面,我立刻收敛,继续搅拌。糖粒一道一道融进蛋糊,顏色从慌张的白转成放心的淡象牙。
「别乱改配方。」她把切好的奶油丁倒进麵粉里,刀子乾脆地切拌,像把小山逐块推平,「创意是在会的人手上才叫创意。」
「我知道。」我想起昨晚那盘焦黑的「创意」。
「不,你不知道。」她平静地补了一句。
这种直白让人容易生气,但我没有。我忽然意识到:她的话在斩,是为了替你保留下一步。刀很利,可是摆在砧板上的,是你想留下来的东西。
我们最后决定做一种简单的司康。成形的麵团躺在烤盘上,像一排未命名的小行星。比企谷把烤箱调好温度,明明表面一副「我只是路过」的样子,动作却不拖泥带水。倒数计时的嗶嗶声响起,教室像被塞进一颗小心脏。
等待的时间很奇怪,像在考验某种信任。黄油的香味一点一点鼓起来,像在桌面底下慢慢鼓掌。她端起茶壶,给三个杯子里各倒了一半,水声清清脆脆。她的侧脸在蒸汽里淡一层,显得更冷也更柔软。
「昨天你说『我努力了』,」她突然开口,「努力不是请求赦免的筹码,不是拿出来让人不批评你的理由。」
我握着杯耳,手指发热。「我不是要免罪。」我盯着茶面上的一圈油亮光斑,「我只是想有一天说『我真的尽力,而且这次有用』。」
她看了我一会儿,没有再说什么,像是把这句话暂时存档。
烤箱叮的一声。比企谷戴上隔热手套,开门的热浪扑面,像温吞吞的掌声。我们把烤盘一起抬到檯面。它们鼓起来了,不完美,有一颗边缘裂得像语病,但整体并不丢脸。
我吞口水,忽然不太想立刻吃。不是害怕难吃,是想把这一刻留久一点。
「试吃。」她把刀子切开一颗,蒸汽里带着奶油甜和一点点烤焦糖香。她把半颗推到我面前。
比企谷毫不犹豫拿起另一半。他咬下第一口,眉毛很诚实地动了一下。「……可食用。」
我翻白眼:「可以讲人话吗?」
他又咬了一口,吞下,才说:「好吃。它没有偽装得太厉害,这点很好。」
我笑起来,笑到眼角有点湿。她没有笑,但眼神薄薄地松了。她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像在确认比例和火候。最后她把杯里的茶一口喝乾,轻声说:「下次别忘记在表面刷牛奶,顏色会更好看。」
我点头,像刚学会某个需要练习的发音。
那天我们收拾得很晚。夕阳把教室切成两半,窗外是热闹、窗内是小声。水槽里的水声、甩乾抹布的力道、收起烤盘时「咔」的金属脆音,都让这间房间有了新记忆。离开前,我把装在袋子里的司康分成两份,笑着把其中一份递给她。
「这次不是『贿赂』,也不是『讨好』。」我说,「只是『共享』。」
她盯了我两秒,接过去。「共享建立在品质可接受的前提。」语气仍然是那样,却不像一开始那么冷。
比企谷拿着他那份,站在门边。「我先走。」他话不多,却把空掉的红茶杯默默洗乾净了。
之后的几天,我每天放学都会去那扇门。不是每次都有委託,多半只是坐在不同的椅子上,做不同的事情:她读书、他写作业,我整理档案或是帮忙找校务组传来的一叠表单的错字。偶尔我会带狗零食来,因为总觉得把狗的饼乾补货这种事,是能稳定生活的重物。
有人说安静就是没有声音,但在侍奉部,安静是有质地的。翻页声、笔尖摩擦纸面、热水龙头的哗啦、窗户缝里的风——每一种都在説「别急,我们慢慢来」。
真正的转机发生在一场雨里。
那天下午云像被擦拭过,重得不讲理,放学铃一响就倾倒。一楼玄关挤满没有带伞的人,我靠近窗边,雨点打在玻璃上,砰砰,像有人从外面敲门。
「你们先走?」我看着她和他。
「我的伞在办公室。」她淡淡说,「我去拿。」
比企谷看了看雨,又看了看我们。「我有。」他把背包拉鍊拉开,抽出一把黑色的折叠伞,普通得像他的表情。
我本来也有伞,粉色的,花朵图案很「结衣」。但不知为何,我把握着伞柄的手松了一下,又握紧。我看着那把黑伞在两人头顶撑开,那一瞬间我突然看见了一张画:一个人的世界被切出一小片乾燥,另一个人站进去,一起走向雨里。
「我晚点走。」我抬手晃了晃手里的袋子,「顺便去便利商店帮家里买牛奶。」
她「嗯」了一声,没有多问。比企谷点点头,像在说「知道了」。他们往雨里走出去,雨水在伞面上跳舞,声音密得像白噪音。我盯着他们的背影一直到街角,才转身往相反的方向。
我没有刻意让故事变成什么,但我承认我在一点点挪动家具,让某些人比较容易坐下来。
隔天,我带了两个纸袋,一个装司康,一个装狗饼乾。前者给社团,后者给Sable。
刚进门,我就看见那杯熟悉的茶。她比平常早到一点,桌上摊着一本厚书,旁边是一张被折角的传单。她不用看便知道我是谁进门。
「昨天的雨很大。」她说。
「嗯,有点像有人在天花板上撒豆。」我把袋子放下,又想起一件事,「对了,我想问你——你不觉得这个房间需要一个小白板吗?」
「有人来諮询的时候可以把重要的点写起来。还有我们彼此的待办。」我小心翼翼地补上一句,「以及……偶尔也可以画 Sable。」
比企谷从门边进来,听见最后一句,难得露出一个非常短命的笑。「画狗是关键吧?」
我没有否认。她沉默一秒,点点头:「可以。」她看向我,「负责去申请。」
我「敬礼」般点头,心里的清单快速增长:行政流程、白板尺寸、笔的顏色、擦拭布要好洗……我很喜欢这种琐碎。它们看起来不重要,却能让一个空间更容易让人留步。
我们就这样一点点地把房间「变成我们的」,不是霸佔,而是添置适合彼此的东西。有一天她带来了一个玻璃糖罐,里面放了几颗茶点。我把它擦得发亮,像在擦一个小小的仪式。比企谷什么都没带来,却把窗户的卡榫拴得刚好,风再也不会在下午四点把窗户打到墙上。
真正让我「认识他们」的,并不是某句震耳欲聋的宣言,而是这些小事。
我认识的雪之下雪乃会在倒茶时用左手轻扶杯把,避免杯身滑动;会在你自以为圆满时指出「这里还差一毫米」,然后冷冷地把尺放到你手里;会在你说「我努力了」时回:「那又如何」,却在你真的走了一步时,默默将路灯的亮度调高一点。
我认识的比企谷八幡会把垃圾袋打结打得几乎艺术;会在你笨手笨脚时把东西接住,一脸无奈却没有嘲笑;会用听起来像挖苦的句子替你遮一场雨;会吃掉你做的司康,淡淡地说「不错」,像把某种讚美藏进口袋。
而我,原本以为自己只是走进他们的故事的「代理人」。可在某个黄昏,当她抬眼问「白板的笔用完了,你去补吗」,当他伸手把我背包掛歪的肩带重新拨好,我忽然明白:我不只是演员。我不是在模仿由比滨结衣,我正在成为一个名字叫由比滨结衣的人。
夜里,我照例把今天的守则写进笔记本:
【由比滨结衣的守则・续】
6. 接住别人的刀,是为了帮他把柄磨钝一点。
7. 共享之前,先确认彼此的口味。
8. 「我努力了」不是句点,是逗号。
9. 白板笔要买可补充墨水的。
10. 如果雨很大,就各自撑伞,但走在同一边。
写完,我把笔盖「喀」一声盖好。窗外路灯刚点亮,光在地面上铺开一小块,像被谁专心留下的注脚。明天,门会再次打开。茶会冒着雾。有人会说刻薄话。有人会假装听不见。然后我们会在练习不完的生活里,继续试着把比例调到更适合彼此的那一种。
我想,这就是我认识他们的方式:不靠大事件,靠一千次小事。靠每一次「请坐」、每一次「试吃」、每一次「我先走」。靠把故事往前推半步,然后一起等它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