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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1 螫伏(四)

  郝守行一下子没反应过来,当他在脑海里寻找「鐘葵」这个关键字时,忽然一股衝击感迎后浪而上,袭得他震憾不已。
  他马上爬起身来,俯视着鐘裘安:「你说你妈是东山大学的倖存者,后来跟你爸逃到丰城发展,当过公务员,还是刘汉森的同事,后来扔下你跟你爸一起出国?」现在同样不知所踪,后半句他没说。
  郝守行本来只想了解一下心上人的家庭,没想到一直撬不开的嘴在这一晚突然情感爆发。
  他在黑夜中搜索着对方脸上每一丝细腻的表情,可惜鐘裘安没有把真实心情掛在脸上的习惯,或者说他的情绪没有因为提到父母而过份起伏,他对父母的情感没有太深刻,跟郝守行一样。
  「我只是怀疑,毕竟她从来没有在我面前提过鉢,就连她以前唸的科目、在政府部门的工作单位也没跟我说过。」鐘裘安说,「我对她的印象已经很模糊了,只记得他们确实是一对模范学界夫妻,一直而来相处得很好,但很多事我都感觉到他们没有对我说,我也一直听他们的话努力读书,考上了玫瑰岗学校还当上了金门会长,而唯一一次我们意见分歧,就是在于去留问题。」
  鐘葵一直是个务实向上的人,她出身于学歷高的家庭,曾经出国留学,吸收外国西方思想,支持民主自由概念。她曾经站在东山大学的最前线,支援并加入改变国家方针的行列,但国家却给了她最致命的一击。一夜之间,她的同学失去了宝贵的生命,她最敬爱的老师因为「参与谋反国家之暴动行为」而被立即判处死刑,而她自己只能灰心丧气地带着自己的爱人离开,带着还算充裕的钱到一个还算自由的地方重新开始。
  当她满心以为这种安稳的日子会一直延续下去的时候,丰城又陷入了逐渐崩坏、权贵就是法治的灰暗时代,这次她选择放弃抗争,果断跟丈夫一起离开,却受到当时还是热血青年的亲儿子反对,并指责她和父亲的懦弱,三人最终谈不拢,只能尊重彼此的意愿,两人走一人留。
  但谁也没想到,现今的丰城政府已经容不下半点的反对声音,就连陈立海这个人也必须人间蒸发,自此之后便失去联络。
  听完鐘裘安说了一大轮后,郝守行问:「你的爷爷奶奶呢?他们在哪里?」
  他问完才觉得不妥,万一鐘裘安回答已经死了呢?这不就勾起他更伤心的回忆?
  「他们屈服了。」鐘裘安平铺直叙,说话像形容一个陌生人似的,「对于一个怎样也改变不到的极权国家,你除了离开外,只能选择屈服。」
  虽然对这个答案不感意外,但郝守行还是有一股发自内心的悲凉,身处于极端的社会环境,有钱人和普通人的待遇还是差很远的,有能力的人可以选择离开,良禽择木而栖,但无背景的人随时被抓入牢里,不然只能庸庸碌碌渡过一生,直至死亡。
  似乎意识到话题已经扯远了,鐘裘安立即补充:「其实一直而来,我也收到过一些疑似是她发来的电话讯息,但它们是一堆乱码,我每次也要用特定的方法去解开,但里面的话语也很玄,问我准备好接受末日到来吗?感觉不像是她的语气。」
  「会不会一直跟踪你的神秘人发的?」郝守行问,「只是你先入为主觉得是你母亲发的?」
  郝守行只是轻轻点头,重新打开被子,把身子鑽入去,跟鐘裘安一起平躺在床上。两人均想入睡,却睡意全无。
  「你是不是睡不着?」沉默了约十几分鐘,见对方还是睁开眼睛,郝守行朝他凑过去。
  鐘裘安已经习惯了对方的忽然亲近,这次他没有后退,倒是无奈地把手伸出被子外,巴一下他的头,「不要借点机会就过来佔我便宜,你上辈子是不是欠揍?」
  郝守行听罢却没有生气,笑说:「我倒是满希望上辈子跟你一起过,这才显得我们今世再相遇是一种命中注定的安排。」
  这种距离跟对方说话,那阵气可以说是直喷在他的脖子上,鐘裘安越发感觉不自在起来。
  他还是没办法接受一根木头变成情话撩人大师,如果是其他人他大概会狠狠地直接拒绝对方,唯独是郝守行他却无法做到,因为他心知肚明他对郝守行的感觉也变质了。
  只是现在的他已经胆小得无法把「爱」这个字轻易说出口了,他害怕失去,这五年来他失去得太多了。
  鐘裘安摆出一副轻松聊天的模样,说:「哪有什么命中注定?你我只不过是刚好遇到对方而已,难道你想说霍祖信是你的媒人?」
  幸好嘴里没有含着一口水,不然真的会喷出来。郝守行开始想像把「媒人」这个形象套在霍祖信身上,脑海里忽然出现霍祖信穿着一身大红色当一个大妗姐,忙着帮一对新人打点一切的画面……莫名感到有点噁心。
  见他陷入了幻想,鐘裘安接着说:「我从来没有想过要跟谁在一起,大概我也是个感情绝缘体吧,也很难想像自己将来结婚的模样,我能够做到不为未来而焦虑已经很好了,我跟其他人在一起不是等于害了他吗?难不成要对方跟我一起偷偷摸摸生活,哪里都去不到吗?」
  这番话暗示得很明显,就是劝退的意思,但郝守行从来不走寻常路线,马上回过去:「所以是不是证明我是最适合你的人?」
  鐘裘安斜着眼睛看他,说:「你适合单身。」
  「我可是从小地狱走进大地狱的人。」郝守行换了侧躺,眼神锁定眼前的人,「你不用担心我会放弃你,我更应该担心这个,我想你不会介意跟留有案底的人一起吧?」
  「神经病吧,我会在意这个?」鐘裘安下意识地回答,答完才感觉自己好像中了圈套,「算了,快睡吧,我明天想去公眾饭堂一趟,看看权叔有没有什么我能帮上忙的。」
  郝守行看着他,好久也没有眨眼:「你总是先考虑别人,你这种性格都是改不了,看来我也只能夫唱妇随了,明天我跟你在一起去,我今次回来就一定跟紧你,你别想甩了我。」
  鐘裘安有点感叹郝守行竟然会用「夫唱妇随」这个成语,虽然用的地方不对,但却神奇地让人听懂他的意思。
  「我知道那天在东角巷告白是吓着你了。」郝守行又转过去,变回平躺身体,「其实我只是想比姚雪盈更快地向你表明心意而已,我不喜欢拖拉。」
  鐘裘安沉思了一阵子,转头问他:「她向你表白了?」
  「没有,但我知道她想说。」郝守行说完后,又笑了一下,「是不是很自恋?万一她不是想跟我表白呢?」
  鐘裘安凝视着他,良久没有再说话。
  「睡吧,早睡早起,而且还要多锻练身体,为将来做好准备。」郝守行继续说,「我可不想我们将来在『臭格』见。」
  「你这张嘴说点好话吧。」鐘裘安叹了口气,「尤其是人家女孩子也勇敢跟你表白了,你这张嘴对着她真的得收敛一下。」
  郝守行望着他,说:「我真希望勇敢表白的人是你。」
  鐘裘安掀开被子,把被子拉高到脖颈,闭上眼睛。
  白光照射到房间,一觉醒来身边的人却不见,床上只剩下自己。
  鐘裘安伸了个懒腰,脑袋呆滞了两秒,然后直接急冲冲地衝出房间,只见玄关处站立着三个人。
  「你醒啦?」张丝思把脚伸入鞋子,对他微笑道,「我们本来见你睡得很沉,就捨不得叫醒你了。」
  「你们这么快就回去?吃过早餐了吗?」鐘裘安逐渐走近,问。
  「我们回去再吃吧,都打扰了你这么久了。」卓迎风无所谓地道,打开了门,「我们女生真的没有你想像中的娇弱,好吗?」
  鐘裘安还想说什么,但郝守行先一步送他们到电梯口跟她们说再见,然后再回来。
  面对着一双如同审视般的目光,郝守行问:「你想说什么?」
  鐘裘安倚着门框,双手环着腰,饶有趣味地道:「你现在倒是像这间屋的主人了,招待客人,还不忍心叫我醒来呢,怎么?真的把我当你老婆了?」
  「这句话可是你说的啊,我没有叫你老婆。」郝守行耸耸肩,进来后转身把门关上,「当然你想做我老婆,我也不介意。」
  两人也没有把这个话题延伸下去,鐘裘安知道自己昨晚没有回应的态度多少有打击到对方,而他这个胆小鬼更加不敢把感情摊开来说,只能说他现在看待郝守行的态度不像以前一样,他无法再把郝守行当成普通朋友。
  哪有普通朋友会让他彻夜思考自己与他的关係?当你在思考自己跟对方的关係是不是纯友谊,那就肯定你对对方的心思不限于友谊了。
  他看着郝守行一副跟平日没分别的模样,内心莫名感到一丝丝难言的痛楚,心疼对方义无反顾地往前,同时难过于自己该死的不敢回应。
  就这样吧,只要郝守行还愿意留在他身边就好,不管这层逐渐变得曖昧的关係有没有被说穿,不管两人目前是什么关係。
  只要还是两人在一起就好。
  郝守行说他自己准备去晨跑,鐘裘安说需要梳洗一下,所以郝守行只好自己一个人换件衣服就下楼了。
  当进入电梯时,郝守行打开电话的社交软件,想了想给金如兰和姚雪盈各发了一条信息,告诉他们自己已经回到丰城,有空再约他们见面。
  郝守行穿着一身灰色的运动套装,上身穿着外套下身是长裤,绕着花园跑的姿态非常矫健,丝毫没有被昨天的打架影响到,心情还是一样的平稳舒畅。
  只要他不想起鐘裘安的逃避态度。
  郝守行有时候很了解鐘裘安的考虑,但有时候还是抓不准对方的想法,像他们这种很可能「只有今天没有明天」的人,能多自由地生活一天也是赚到了,都比他以前在牢狱里活得自在多了,所以他更注重及时行乐的重要性,但鐘裘安这个傢伙偏要跟他作对似的,寧愿隐藏自己的内心感受,寧愿继续保持互相撩拨对方,也不肯开口说一句喜欢。
  郝守行一边跑步一边想着,如果有一天可以让这隻口硬的蛤蜊主动张开壳子,大概要到世界末日吧。
  关于鐘裘安昨晚提到的神秘讯息里,也提到了世界末日……
  郝守行停下脚步,皱了皱眉,从口袋里拿出了突然响起来的电话,当发现是金如兰打来的便接通了。
  金如兰的声音还是那般熟悉而动听,他在那一端激动地大喊:「天啊,你终于回来了!你到埗多久了?怎么没联络我来接你的机?」
  「低调行事。」郝守行言简意賅,坐到花园一旁的长椅上,「你听说昨天东角巷那场骚乱了吗?」
  金如兰脑海里转了转,说:「昨天是你教训了雷震霆和陆国雄吗?我听风尹说的。」
  郝守行点点头,后知后觉地发现对方看不见,所以嗯了一声。
  金如兰的声音马上变得响亮起来:「你也太厉害了吧。」
  郝守行补充道:「不算是我一个人的功劳,鐘裘安也在场。」
  听到郝守行平淡地描述了整个过程,金如兰不禁发出长长的感叹:「你跟裘安配合得这么天衣无缝,不知道的人还以为是你们是亲兄弟呢。」
  「亲兄弟?」郝守行到旁边的杂货店买了一枝水,站着打开它畅快地往喉咙里灌。
  「对啊,我觉得你们满像的……」金如兰还在滔滔不绝地说话,但郝守行已经没心情再听了,因为他看见有一道身影从他身后快速地超越他,然后对方还在离他不到两米处停下,转过身回头看他,朝他拋了个眼神。
  「比一场?」鐘裘安朝他眨了眨眼睛,眼神变得炯炯有神,充满生气而生动,「看谁跑得快,快的人今晚不用洗碗了。」
  郝守行看着他略带挑衅性的笑容,他也回敬:「好啊。」
  管这个傢伙脑海有多矛盾呢,反正不管他是撩拨他还是逃避他,他也一定会紧紧跟着他,绝不放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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