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5 冤家路窄
林亦权跟胡志威是非常熟稔的同学兼朋友,两人曾经也是不学无术的小混混,高考成绩只是刚好越过合格线,但这条合格线足以让他们考上警察学堂了,因为他们的体魄还是可以的。
「我跟他曾经无话不说,他这个人还比我开朗活跃一些,经常带着我四处见识,还带过我上『凤姐楼』破处。」权叔缓缓地说。
鐘裘安没有说话,他明白权叔真正想表达不是这个。
「然后呢?你后来为什么退出了?」
「你自己还不是退出金门了?」
「别再把话题烧到我身上。」鐘裘安不厌其烦地说,「我真正想知道的不是什么破不破处的问题,关于你曾经的糜烂私生活本人真的无兴趣知道。」
权叔看了他一阵子,不禁心里感叹,他们两人的性格怎么对调了,以前是鐘裘安也不太正经地打哈哈,而他则是保持一张万年不动的不好惹的冰山脸。
他是因为经歷过鬼门关一趟,觉得很多事也不要太纠结,毕竟已经过去了。但对于鐘裘安来说,他对丰城的感情越深厚,他的执念会越来越重。
五年的光阴没有让他平復心态,反而随着这个逐渐恶化的社会跟着坠落。
权叔本来想说什么劝说的话,但也明白多说无谓,说再多的道理还不如个人经歷对人的改变更大。
「那时候刚好碰上几宗枪械打劫和外国运毒的大案,我跟胡志威很快就顺势升上去,当上督察级别的正副队长。」权叔做了个弹烟灰的惯性动作,虽然他手里没有烟,「以前的警队制度不算很严格,现在当然是更宽松了。」
鐘裘安安静地把削完苹果皮的刀抹乾净再收起来,没有打断权叔继续忆述。
「那时候的我真的不算是个好警察。」权叔深沉的声线徐徐地在空气中流淌,隐含着不被察觉的沧桑与无尽的叹息,「你懂的,有时候我们年尾要『交数』的时候跟毒贩说好条件,拉几隻『带货的小绵羊』跟上司交差是正常事,后来又收了一些别人塞的小好处,钱多了身子就痒了,试过被同袍拉去一些不太正规的地下色情场所或赌场,自己就渐渐上癮了。」
「就是那时候我跟芳芳──我的第一任妻子离婚,她那时候带着文仔离开了,后来她出了意外,死了,文仔才被我接回来。」
鐘裘安越听下去,越觉得任圆圆真的是不简单,表面上她是个事业和爱情两得意的女人,但鬼知道她花了多少功夫才能让林亦权「改邪归正」重新做人,又是花了多少时间才能让文仔放下对她这个继母的戒心,现在她又是怎样全神贯注地照顾这个家庭和目前受重伤的丈夫。
他们两个人相识相知相处的故事肯定更精彩,但不是今天的重点。
「其实这么多年我也快忘了,我记得有一晚我跟胡志威又去那个老地方玩,那里的人满多的,男男女女有些在舞池中心跳舞、有些躲在角落『啪粉』或者干些其他事,但因为我们当时穿着警察制服,没有多少人阻挠我们入去,当时我真的喝懵了,喝到忘记自己身处何时何地,结果……」权叔突然停住了,一翻被子竟然想睡下去。
鐘裘安本来让他继续说下去,但顾念权叔身上还有伤,也不敢太强力地拉他的被子,只说:「说故事要有头有尾的,做人也要有始有终。」
权叔睁开疲倦的眼睛,淡淡的语气没有温度,说:「我把自己的枪交出去了。」
「这是赌得渣到不剩的代价。」权叔眼神放空,盯着天花板,「不然我连出去的机会都没有,那里不单是只有我们而已,还有其他队的人。」
丰城的天气经常变幻莫测,今天晴朗的天气是最适合迎接故人归来的日子。
鐘裘安坐在「寂寂居」的单边吧台上,无视身边人对他的异样目光,点了一杯芭菲雪糕和无糖绿茶,竟然坐了一个下午。
金如兰已经忙完一大个早上,难得下午茶能偷点时间跟坐在一角的鐘裘安说话,但鐘裘安的思绪还是停留在权叔跟他诉说过的经歷。
他隐约觉得不对劲,但又说不出来点。
所以结果就是有人向上司举报了林亦权的失枪,上司为了避嫌决定开除林亦权?但事情还是非常奇怪,现场除了胡志威外,有多少人是嫉妒林亦权一帆风顺的职途而故意给他碰钉子也不一定。
而胡志威作为林亦权最好的同学跟死党,他有向上司举报吗?还是怕连累自己而一声不响?反正他应该是做了对不起林亦权的事,所以才说自己要补偿。
鐘裘安啜饮了一口绿茶,索性不想了,本来是想从胡志威身上挖点警方的料,不过看起来权叔是不愿意再多说了。
对的,这种不堪的往事谁都不会乐意提,即使后来改过自新也好,做错了就是做错了,过往是没办法简单地抹过去的。
金如兰打量了一下他沉思的模样,突然笑了:「你跟守行也一样喜欢绿茶啊。」
鐘裘安有些疑惑地问:「他也喜欢喝这个?」
「嗯,上次他来的时候也好像也是点绿茶……还是奶绿?反正你们也不爱喝太甜的吧。」
鐘裘安点点头,继续喝着,突然坐在斜对面有个男生有些不乐意地瞟过来,问金如兰:「老闆,你怎么让这种人进来,点一杯坐几个小时?」
金如兰回答他是我好朋友,但那名男生还是不满意,大概是因为他相信了网上所说的──陈立海就是选择了建诚党而放弃了自己的立场、心中的公义,不过是唯利是图靠边站的小人,加上近期讨论区关于「陈立海离奇失踪原来是选择当叛徒」的帖文在网上炒得热哄哄。虽然还是有一少撮人相信陈立海是有苦衷的,但大部分人只看到一篇文就以为看到了真相,心中已经给他定了死刑,即使他们现实根本不认识陈立海本人。
鐘裘安喝剩了最后一口,跟金如兰道别,打算离开,金如兰露出了挽留之意,因为他知道鐘裘安是听了对方的话不想影响他的生意才离开的。
「别担心,我没在意,有事先走了。」鐘裘安轻轻拍了拍金如兰的肩,把买雪糕和饮料的零钱放在吧台上,然后不管其他人反应直接走出门外。
这条街上到处都是属于反政府红营所开的店舖,他们当然也认出了鐘裘安就是陈立海本人,自从鐘裘安出现在大规模示威现场时已经引起了眾人的惴测,加上北隆火车站恐袭上他英雄救美的行为,让大家确信陈立海真的没死,他只是换了个身份活下去了。虽然不清楚原因,但大家总归是支持和相信他的,然而今次在计划二读会议后,叶柏仁高调宣佈鐘裘安将加入建诚党,正式投入政府,而同时他也退出了金门,让所有人跌破眼镜。
红营的人对陈立海的决定表示不解和失望,而白蓝党的人更是长高了不少气燄,于网上大肆抹黑陈立海,写一堆阴谋论把他的为人抹得比地底泥还要黑,说他是投奔敌营才选择隐匿五年都不见人,要是遇上不动脑筋的网民还真的会被这番疑幻似真的言论所骗。
他,鐘裘安,或者说陈立海,彻底由曾经的民运英雄掉下神坛,沦落成名副其实的过街老鼠。
而且他真的有够「好运」,竟然转个拐角就遇上了最不想见到的人。
霤震霆和陆国雄竟然把他堵在这条放置厨馀垃圾的小巷里,这里狭窄的空间如同警匪片中埋伏敌人的好地方,本来是想避开人群才选择走这条路的,谁知道遇上了真正的「社会垃圾」。
再次见面,雷震霆更是得意洋洋的,狼尾巴简直翘到上天,他哈哈大笑:「哇哇哇,我看到了谁?什么立什么海啊?这样一个叛国罪的囚犯竟然还未被关起来,我实在看不过眼,我今天就要把你抓给警察叔叔!你啊,还是适合下半生在监狱过,跟那个郝什么一样!哈哈!」说罢,便向他慢慢走近。
鐘裘安打量了一下周围的环境,留意到身后搭着一个建筑用的棚架。现在他已经没必要装白脸,直接大开嘲讽模式地道:「不好意思,那次你弄不死我,今次也一样,不信你过来,看看要坐牢的垃圾是谁。」
雷震霆一直破口大骂,骂完他妈又骂他爸,骂了一堆已经不存在他身边的祖宗十八代。在他身边的陆国雄一直保持沉默,但眼神阴森又狠毒地盯着鐘裘安,明显对上次鐘裘安扭断他手臂的事耿耿于怀。
鐘裘安觉得自己真的很累,不论身心也是,一直而来他也要小心翼翼地提防这个戒备那个,同时又想保护好身边的朋友,所以他只能做出好多辛苦自己成全大我的举动。
他不会为了救人而后悔,五年而来一直如此,只是他实在搞不懂这个荒谬怪诞的世界究竟为什么从来是好人难做,即使做对事也可能会承受冷眼与质疑,而坏人能轻松放弃自己的良心,对任何人和事都没有一丝惻隐之心。
鐘裘安曾内心阴暗地想过直接杀了这两个人一了百了,不过……他选择不带脏字地骂回去:「有种就再来揍我,两个人一起上也行,看谁被打到仆街。」
雷震霆再也忍不住了,爆了一句粗口,就要上前抓住鐘裘安。鐘裘安已经看准了退后溜走的机会,把他身后的棚架推倒,棚架上绑着的带子没有松脱,暂时挡住了二人的去路,他再随手拿起了装得满满的黑色垃圾袋朝他扔过去,里面的垃圾厨馀全倒出来了,窄巷里一时臭气熏天,气得雷震霆再度大声嚷嚷。
成功鑽出去的鐘裘安一边往大街的方向跑,一边叫街上的路人让一下,无视周围了异样的目光。
这时在巷子里的雷震霆很快已经把推倒的棚架搬开,再闻到自己身上的垃圾味,一时也有马上杀了鐘裘安这个死小子的衝动,他朝同样狼狈的陆国雄骂道:「你怎么这么没用?刚刚为什么不上前拦住他?」
「你还不是没有上去?」陆国雄阴沉着脸,顾念自己的身体不算好,他一直不敢作大动作,脱臼的手才刚刚接好,他可不想再被伤一次。
但鐘裘安和郝守行,可是他生平最讨厌的两个人,他做鬼都不会轻易放过他们。
「干也不知道跑去哪里了?」雷震霆飞快地跑出去,不管跟在身后的陆国雄,他一直四处巡逻,同样受到周遭红营的人的敌视,但他十分粗鄙地还回去,「看什么看?没见过我吗?一群狗都不如的垃圾,开个什么反政府反国家的店舖,全都是叛逃走狗,张染扬早晚也把你们一扫清光。」
此番言论当然引起了现场大部分人的不满,其中一个年轻力壮的男人看不过眼,朝他大吼:「你在嚣张什么?火车站恐袭的事还不是你有份参与?警察不抓你是不是因为跟你们有染? 你只不过是暴政下的败类!该滚的是你!这里没有店舖会欢迎你们!」
「我们跟警察的关係好多了。」说起火车站的事,雷震霆简直不能再得意了,大笑道,「我这样的良好市民,不过是热心帮政府清理一些不听话的害虫而已,警察怎么会抓我们?怎么样?我这个人吃好睡好,你们这些小朋友是不是好失望?哈哈,教懂你们一个人生道理,千万不要跟强者反抗,乖乖接受更好──」
话毕未落,一道身影悄然穿过人群,在眾目睽睽之下朝雷震霆和陆国雄二人袭去。
雷震霆走避不及,被来人的石头掷到头,登时痛得大叫;陆国雄反应较慢,当他察觉不妥想退后时,被来人一记飞腿重重踢中了他受伤的手,痛得尖叫也无法,只能瞪大了迫出泪水的双眼,抬头死死地盯着踩着他手的人。
鐘裘安冷漠的神情如同遇神杀神、遇佛杀佛的魔鬼似的,眼眸中不带任何情绪,微微低头对他们说:「恐怕令你失望了,我不会再逃走,也不会再逃避,今天你们也该死在这里。」
当然会继续填下去,怎样也不想再弃坑,但可能会花更长的时间才能写完完整的故事,不知道今年内能不能。
话说今年9月就是我这隻帐号渡过十周年了,作为小小的纪念我大概会更新一个番外,算是郝鐘二人一起后一些生活日常故事,时间线定在大结局之后,但我会把它插在中间章节之间这样。
不知道还有没有撑到现在为了等两人重逢XDDD,其实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