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5 荆棘
炎炎夏日下的街道没来由吹来几道不知道从哪个方向的「鬼风」,令人意识秋天的即将到来。
可惜的是,这道风却没有为丰城市民换来半点平静,反而政府连日来无视民意的打压行动,已经严重触犯到市民可以承受的底线,民怨持续升温,像失火一样越发不可收拾。
清晨八点,鐘裘安多穿了一件浅色外套出门,到达了丰城的少年监狱。这里是郝守行不久前出来的地方,现在的他要进去探望一个人、一个他曾经非常熟悉的老朋友。
跟狱警联络了后,他被带到了一个可以供外面的人探望里面的人的房间,跟其他来看望的人一样,他坐在其中一个隔着玻璃的窗口,等待着那张他既熟悉又陌生的脸再次浮现在他眼前。
一名穿着褐色囚犯衣的男生从他对面的门口被带进来,鐘裘安觉得比起五年前的他,现在的他明显比以前瘦削了不少,头发也剃光了,但精神没有他想像中的萎靡。那名男生看着他的神色明显带着微微惊讶,但一瞬间又回復了平静,缓缓坐到了他的对面,反应倒是出乎了他意料。
隔着玻璃窗的二人先是对视了几秒,男生最先拿起旁边掛着的电话,而鐘裘安也拿起了他这边的电话,准备好跟对方进行五年来第一次对话。
「怎么了?终于想起我了?」男生的语气带着一丝不明显的讽刺,「为什么不再躲下去?现在你就不怕张染扬找你算帐?」
鐘裘安隐约觉得对方的状态不对,但五年的时间可以完全改变一个人,加上对方长期生活在个不见天日的囚室,独处时陷入极端冒起了生他气的情绪也不奇怪。
鐘裘安盯着他好久,才开口:「萧浩,好久不见……」然后沉默了几秒,才艰难地憋出一句:「对不起。」
萧浩反倒有些意外,「你竟然会向我道歉?老实说,要不是前几天迎风来告诉我你还活着,先给我打了预防针,不然我还真的会以为今天找我的是鬼。」
鐘裘安就这样看着对方莫名奇妙地乾笑了几声,萧浩突然语气转变平淡:「那你今天来找我干嘛?该不会是找我叙旧吧?你要找我的话也不会等到五年后吧?」
鐘裘安的右手抓紧了藏在大衣口袋里一份纸条──从报纸里剪下来的,他跟迎风重新取得联络后,聊了几句,卓迎风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让他把当年把他们一行人曾经登上报纸头条的报道翻了出来。
卓迎风说:『某些话他对着我不想说,但对着你或者会开口。毕竟……他曾经如此祟拜过你,像马仲然一样。』说罢,他听到她在电话那一端深深叹了口气。
他当堂心脏像受了重击般颤慄一下,怀着不知道是茫然或是恐惧的心情把那一天他下意识掩耳盗铃藏得深深的所有报章找出来。
鐘裘安非常有耐性,逐张逐张地找着,总算看到那一张卓迎风想他见到的照片。
直到现在面对着萧浩,他内心还是充斥着不少复杂的情绪,很多事他不知道从何问起,只能硬着头皮回答,「没有,我只是想来看看你。」
萧浩坦然地把身子往后倾,朝他点点头:「这里满好的,现在天气这么热,但囚室风凉水冷,我还可以洗个冷水澡,最初入来第一天觉得饭堂的菜极度难吃,我也怀疑是不是他们故意做得那么难吃那偷偷下毒也没有人察觉了?我们全死了那就不用浪费公帑养着我们嘛,哈哈哈哈……」
即使隔着一道玻璃,坐在他对面鐘裘安却如坐针颤,越听下去越难受。一个外人听着这样的经歷也全身不自在,更何况是当事人?
「一切……一切也会好起来了的,一定会!」鐘裘安这番毫无说服力的言辞不知道在跟自己还是跟对方说,「那这里……的人对你,还好吗?」他的眼神瞟向旧萧浩身后笔直站立着的惩教署人员。
「他们啊,还是这样老样子吧。」萧浩越是用无所谓、轻描淡写的语气,鐘裘安就越是听得坐立不安,心头里涌动着一股激动──好想打破这种牢笼,一鼓作气拉起萧浩的手就衝出去,在这一片自由的土地中奔腾。
但在现实里,他除了安静地坐在对方的对面,两人沟通必须透过电话,他连对方的身体也无法接触。
持续绷紧了五年的情绪,在见到这个他曾经下意识遗忘的人而瞬间崩解。
鐘裘安觉得自己的精神快支撑不下去了,赶忙抹了抹自己的脸,尽量在这名已经因暴动罪被判刑十年的好友面前表现得正常一些,遂问出一个关键问题:「你……还记得马仲然吗?」
萧浩本来发散的眼神重新聚焦起来,说:「记得,当然记得。」
「今天除了来探望你外,我还想问你一个问题。」鐘裘安强逼着自己打起精神,神色回復正常,「当日我提议由行政总部出发偷袭立法会大楼,当时我们的人马分为几人一队,马仲然是不是……是不是跟你一起?」
萧浩突然停住了,意识到鐘裘安想问什么,「好像是,不过你不会怀疑我吧?如果是,我真的会很伤心。」
见对方自嘲地笑了笑,鐘裘安马上说:「不是,我相信马仲然的失踪跟你无关,但我看到五年前的报道上有你们同行的照片,所以想来问一下他后来去哪里了,因为很大机会你是最后一个见到他的人了。」
鐘裘安说到最后感觉喉咙再度哽咽起来,这大概是他觉得自己一生中最失败的时刻,当初他一脸懵懂稚气,凭着一股衝动莽撞气硬是要改变计划,由打算佔领行政总部改由偷袭立法会大楼,结果导致这场警民对抗越来越激烈,后演变成流血衝突,甚至连累了母校的师生们。
当中受到最严厉惩罚的除了背上叛国罪的陈立海外,就莫过于萧浩了,直接被判监十年,终生不得保释。
萧浩回忆了一下,没察觉到鐘裘安的情绪异常,继续说道:「我没有跟马仲然走入立法会大楼,但我们确实一起走过一段路,当时我觉得他的情绪很低落,我问他为什么,他没有正面回答我,我以为他是因为社会气候而开始忧国忧民……现在看来,不是这个原因。」
如果没有见过马婆婆,鐘裘安或许就不会懂得原因和为此难过,他现在当然清楚当时的马仲然的未尽之言。
他虽然对马仲然没有爱恋之情,但对他的手足之情比对待其他人绝不会少。
但接下来萧浩的话却惊动了他对某些人的固有认知,萧浩说:「我记得他当时闷闷不乐地走开了,而那时候我得到消息你已经带头衝入去了,我当然带上其他人马上跟过来,害怕你有危险,所以没有管马仲然走到哪里了。」
「然后,」萧浩再次自嘲地笑了起来,「你知道我当时有回过头吗?我见到不远处一个人上前安慰马仲然,拍了拍他的肩膀,马仲然就跟他走了。」
鐘裘安把当日的场景在脑海里高速转过一回,当时金门的成员几乎全部人都在,而唯一不在的是……
他有点恐惧听到答案,但萧浩还是没有如他所愿:「那个人就是叶博云,我们金门的副会长,你最好的兄弟。」
炸弹在脑海里瞬间轰炸,震惊让鐘裘安连话也说不好,连番否认这个荒唐的想法,「不可能,他也不可能想加害马仲然,他跟你跟我一样对马仲然──」
「其实就只有你对马仲然好一些吧。」萧浩说,「我跟叶博云是因为你才让马仲然加入金门的,你该不会忘记吧?」
鐘裘安当然不会忘记,马仲然的事像一根刺一样盘踞在他的内心好久,甚至埋到快长出根来。
监狱的探望时间快结束了,两人只能长话短说,最后鐘裘安承诺会再来看他,萧浩听罢又是一笑,这次笑容没有负面情绪,反倒让人联想起五年前那个不爱唸书只爱到处玩的大男孩。
「海哥,呃,我还能这样叫你吗?」
「随便吧。」鐘裘安摆了摆手,反正他隐约觉得他做了这么多动静,身份败露是早晚的事,也不在意这点小细节了,「你想叫我现在的名字也行,我改跟母亲姓了,姓鐘名裘安。」
「求安?」萧浩听到这个名字觉得有趣,又顿时恍然大悟,「现在的你就只有这么卑微的要求,但这个社会会如你所愿吗?」
鐘裘安没有回答,因为连他也不能预料将来会发生什么事。
求安、求稳,曾经是他立志在风雨飘摇动荡不休的政局之中的唯一生存之道。
但现今局势,似乎连求一个「安」字也是奢侈。
郝守行被姚雪盈带着在东角巷游了一圈,目前东区还算平静,示威人群没有这里聚集。
大家似乎很有默契地跟政府打起了「游击战」,三十五时地聚集抗议,等警察开始在附近戒备,又适当地疏散人群。
来来回回,既是要保持抗议的力度,又是要消耗双方的体力。
在所有人也忙得焦头烂额之时,姚雪盈难得轻松了一回,趁假日带着「不去公眾饭堂上班就在家宅」的郝守行游走四周琳瑯满目、充满各种特色小店的东区走廊。
四周环境又是令郝守行一番感慨,这里是他从来没有来过的,即使是入狱前也没有。
沿途中姚雪盈多半是主要发言的那一位,郝守行则是一直听,有时会拋出几句问题,让话题接下去。姚雪盈知道他不爱说话的个性,也没有勉强。
后来二人决定再次回去「寂寂居」等待其打烊,等了一阵子终于等到两个身影走出来。
金如兰和风尹简直是一对完全相反的矛盾体,隔着十米之远也能感觉到金如兰身上散发着温文尔雅、犹如春日般的柔和气息,而风尹却是一台行走的冷气机、散发着一股生人忽近的气息。
完全搞不懂这两个人怎样走在一起的,该不会只是拍了一部耽美剧《春来甜至》就熟络成这样吧?
不过一见到风尹的脸色,郝守行的脑海里马上冒起了权叔同样不苛言笑的模样,非常滑稽地想像起风尹老了的样子。
金如兰有点惊讶地看着他们:「你们还没未走?」
姚雪盈走得有些累了,腿有些发抖,没精打采地道:「唉,想到守行好快就要离开我们了,能陪他就陪嘛!」
金如兰闻此笑了,「他又不是去死,还是会回来嘛!对了,守行,你要去宝岛待多久?」
郝守行想了想,摇摇头,「目前还未知道,还是得看我们什么时候找到那个教授才行。」
姚雪盈有些埋怨,「你舅舅竟然让你做这些都不知道有没有结果的事,如果一直找不到难道你就一直不回来?总不能嘛!现在丰城已经乱七八糟的,你还未个完全不熟悉的地方找什么……哪个元素?」
风尹突然走上前,令眾人也有些讶异,说了一句:「祝好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