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 前哨
8月1号,南区,街心公园。
公园面积好大,能够像大球场一样能够容纳几万人,作为游行集合的起点最好不过了。
鐘裘安早上来到现场,因为未到集合时间所以现场人流不算很多,但已经有不同的政党和民间组织的义工一早来到准备。
他赶紧来到霍祖信所指的集合点。霍祖信正在指挥他的团队整理物资,见到鐘裘安的出现,对他说:「你都来帮忙一下,一会儿如果我不在,你可能要帮忙控制人流。」
鐘裘安皱着眉头,问:「你要去哪里?」
霍祖信指了指身后的方向,见到十步距离外是方利晋的团队,围成一个圈子不知道在聊什么,明明是一个党派,跟霍祖信的团队分裂成两组圈子势力似的。
「到时候应该是方主席发言在先,我不应该喧宾夺主的。」霍祖信说,「我从来没考虑过取代谁,也没想做民治党的主席,但人嘛,一言一行又哪里能躲过其他人的流言蜚语?」
鐘裘安不太相信地反问:「你真没存这个心?那你这么努力是为了什么。」
霍祖信听罢神色有点僵硬,叹气道:「为了全丰城市民,我这么说你相信吗?」
鐘裘安耸耸肩,明显是不相信的,正如他不相信霍祖信和叶柏仁一点关係也没有一样。
他对这两个人的信任度一向很低,只是基于现实的理由,他必须寄人篱下、依靠他们的帮助,而且他现在去哪里也有人跟踪,他的护照被无声注销了,连逃离丰城做不到。
怀着违背本意的愧疚和无法改变现实的无力感,他在五年间渐渐演变成一隻没有安全感的毒舌刺蝟,只要抓到机会就会用他身上的刺毫不犹豫地攻击对方,即使误伤自己也不介意。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霍祖信突然开口,认真地看着他,「现在不是公开你真实身份的时候,你也可以放心,你的脸除了被金门的前成员认得之外,其他人应该没见过陈立海的卢山真面目,政府在屏蔽有关你的一切影像信息方面,还是做得很足的。」
面对霍祖信无声无息的「还击」,小刺蝟顿时沉下脸来,「对,分析这点明显你是专家。」
两人唇枪舌剑期间,方利晋跟他身后的助理们走到他们那边,笑着朝他们打招呼:「想不到你们都那么早。」
霍祖信感觉到只有方利晋是真正对他有善意的,他身后的人却把他当成即将反咬主人的恶狗般。
霍祖信也笑说:「方主席也很早。」
「我们这边已经搞定了,不如一会儿我们去吃饭?」方利晋说,「离游行开始还有些时间,叫上这位小兄弟,他也是你们团队的?」
方利晋意指鐘裘安,鐘裘安也朝他微笑:「谢谢方主席,但我想还是──」
他说着就被霍祖信打断了,把他推出去,朝方利晋说:「他有空,可以陪你们吃一顿饭,我跟我的团队还有一些事情要忙。」
鐘裘安马上朝他露出不爽的黑脸,但转头又回復正常,「方主席,我可以。」
结果他就跟着方利晋一伙人来到附近一间中菜馆,一坐下,方利晋就把他前面的菜单给他看:「你们看想吃什么,照旧我买单。」
鐘裘安拿来菜单一看,不禁咋舌,果然是佇立在商业重区的餐馆,价钱很贴近在这里上班的精英人士。
他随意点了几道就拿给身边的人了,坐在他旁边的方利晋亲切一笑,说:「不用太拘谨,我叫你来也只是想多了解你一点,因为我去过祖信的办事处很多次也没见过你,你是新来的?」
鐘裘安脑筋一转,他大致上猜到方利晋请他吃饭的目的,果然又是一种试探。
「我跟霍祖信不算很熟,我当社区义工时认识他的。」鐘裘安自然地道,端起了手上的普洱茶一喝,喝后轻抿着唇,「毕竟他是我们这区的区长。」
方利晋点点头,站起来从圆形转盘中拿过茶壶,帮他的茶杯添茶,「我听说他把你安排到他的公寓里,还有他的外甥。」
鐘裘安本来有点心宠若惊地看着他给自己倒茶,想开口朝他婉拒,但一听到他提起郝守行,突然整个人定住了。
「你想知道什么?」鐘裘安按捺住心里的不安和慌张,强行冷静地道。
方利晋又朝他笑了,但笑容明显没有之前的亲切感,令人不禁生出一股毛骨悚然感。
「我想知道郝守行有没有父母,如果有,他们是干什么的?」
鐘裘安又陷入困惑中,对于方利晋来说,他不是应该更想了解霍祖信本人吗?会不会他自认非常了解霍祖信,所以连带霍祖信的亲人也想了解一番?但这样仍然非常不合理。
鐘裘安脑海里把所有可能性飞速地转一次,少有地充分运用他曾经是优等生的脑袋,回答对方:「守行没有对我提起他的父母,他们感情好像不好,早就分开了吧。」
方利晋露出一个可惜的表情,说:「那他真的满可怜的,他舅舅确实该好好照顾他。」
未等鐘裘安终于安下心来,方利晋突然话峰一转,把话题扯到他身上:「你呢?今天大游行你父母没有跟你来?」
本想端着茶杯再喝一口,但鐘裘安现在不敢轻举妄动了,逕自乖乖地坐直,回答:「我父母不在丰城,所以不能来。」
未等方利晋再说话,刚好饭菜已经被侍应送到桌面了,问话只好作罢,先吃完饭再说。
鐘裘安边吃边想着,还不如他付钱吧,如果他暗自拒绝了向方利晋透露有关郝守行的所有资料,那这顿饭就不该是免费了。
但直到他吃完饭后提出了要付钱的要求,方利晋已经抢先让他的助理拿了单先付了,对他说:「我请你吃这顿饭不只是问你探取一些秘密的,更多是我发自内心欣赏你这个年轻人,你不用太大的压力。」
方利晋拍了拍他的肩,但鐘裘安可是没当他说的全是真话。
再次回到街心公园,这次他没再见到霍祖信和他的人,可能是赶着在游行前去吃饭了。在他留守在原地守着物资时,被在附近间逛的姚雪盈发现了。
姚雪盈逕自走过来朝他打招呼,然后四处张望,像在寻找什么人似的。鐘裘安马上心领神会:「守行还未到。」
怎料她听到后马上撅起嘴巴,露出失望的表情,「他会不会不来?我以为……」
鐘裘安像是猜出她的下半句,马上说:「他会来。」
姚雪盈有点吃惊地问:「为什么你这么肯定?」
「他一定会来,我保证。」鐘裘安信心十足地说,他对郝守行总是充满了莫名的自信和篤定,他不会看错人。
之后姚雪盈问了好多有关郝守行的问题,包括他的家人、平时的生活圈子,还说知道他大男人脸皮薄不敢主动找她,如果出狱后有生活上的适应困难,可以找她帮忙等等,听得鐘裘安一个头两个大。
想不到除了方利晋外,还有另外一个人对郝守行有着浓厚的兴趣,他这个室友就无厘头地变成问答大使,却是十问九不知那种。
鐘裘安好不容易等她刚好说到要换气时打断她:「停!你又想知道什么呢?」
「你又知道什么呢?你这个室友当得太不是回事了。」姚雪盈有点鄙视地道,「你不是应该好好关心一下他吗?」
鐘裘安哭笑不得,反驳道:「我哪里不关心他了?」
姚雪盈蔑视地道:「你最初不是一直很戒备,提防着他吗?」
鐘裘安的心慢慢沉了下去,他想不到他做的行为在外人来看表露得这么明显。
如果姚雪盈都能看出来的话,郝守行本人应该感受更深。
他不知道自己现在是什么滋味,只好轻声地解释道,他跟郝守行的关係已经在相处的日子中缓和了好多,他都真正地当郝守行是他的朋友,这才劝服了姚雪盈。
不过他再想深一层也能猜到,姚雪盈对郝守行的热切跟方利晋那一种试探是不同的,所以鐘裘安语重心长地道:「与其把精力放在他人身上,你最应该关心是你自己。」
姚雪盈的脑海里冒起了一个大大的问号,不明白他是何意,不过鐘裘安不再理她,继续把注意力放在物资上。
用脚趾头也能猜出来这个女生对郝守行应该是有点好感,不过郝守行那种只管动手不多用脑的木头应该不会意识到。
当郝守行匆匆赶到游行集合点时,发现四处都是人山人海,他抬头只看到黑压压的人头,整个街心公园被挤到水洩不通。
南区的地铁站、公园外的两条街已经被来参与游行的人们彻底挤满了,快连插一根针的位置也没有,更别提还有不少人还塞在地铁站内连闸口也出不得。
当郝守行正塞在公园入口想着要不要再往前挤一挤,瞧瞧能不能见到熟人时,正见到中间的看台上一道身影鲜明地集中了所有人的视线。
在方利晋说完了开场白后,穿着鲜橙色党衬衫的霍祖信上场,接过话筒说:「谢谢各位出席今天的南区大游行,要说的事刚才方主席已经说得很清楚了,请大家有秩序地沿着指定路线,以平时走路的速度移动到终点──行政总部外的示威区,请注意身边的人和自己的安全。」
之后陆续有不少民间组织上台,包括前金门的成员,都义愤填膺地声讨政府的种种恶行、如何奉承中央和商界,完全忽视贫苦大眾,成功带动了台下几万人的愤怒,纷纷叫嚷着让张染扬下台、政制重组、还我城市等口号。
霍祖信下台后回到自己的据点,鐘裘安拿了一枝水给他,却全然面无表情地望着前方黑压压的人群。
「谢谢。」霍祖信打开盖子,喝了一口,「一会儿你跟不跟我们走?」
鐘裘安挑了挑眉,说:「你们先走吧,我要等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