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7
小小的动物医院里,空气瀰漫着消毒水味。候诊室的冷气开得很足,却驱不散心里的闷热。
林筱茵抱着路西,静静等着。她的手指不自觉地在牠背上打着节拍,就像是在给自己压力的出口。
突然,候诊室里静了下来。所有人都下意识抬起头,目光落向诊间的玻璃窗。
里头,一隻年老的三花猫正安静地趴在桌上,身体被白布裹着,只露出一张苍老的脸。饲主是一位年轻女子,哭得声音颤抖。医生低声说了什么,轻轻打开针筒。
下一秒,液体缓缓推入。
那隻猫咪没有挣扎,只是闭上眼睛,像是睡着了。
女子的哭声一下子变大,却也无力,双手颤抖地抚着牠的头。玻璃外的每个人都默默移开了目光,却谁也没有说话。这样的场景,在这间医院并不陌生。
不一会儿,柜檯便迎来了一名穿着黑色西装的男子。年纪不大,面容乾净,举手投足带着专业的克制。他先向哭泣的女子鞠了一躬,声音温和:
「很抱歉,辛苦您了。孩子走得安详,您已经尽力了。」
接着,他拿出一台平板,熟练地展示。萤幕上播放着流程影片:接体、送入火化炉、骨灰收殮、骨灰罈挑选。旁边则是不同安葬方式的照片,有树葬、花葬,也有纳骨塔。
男子的语气很平缓,像是引导人从震盪中回到秩序。
「我们也会询问您的信仰,如果需要,有免费的法师会诵经超渡。如果想为孩子添些福分,我们也有纸屋、纸僕人,帮牠在那一边安稳生活。」
他的声音就像一条缓慢的水流,把过于尖锐的悲伤磨钝。
但在筱茵眼里,画面却不只如此。
男子的身旁,跟着两隻灰白的猫。牠们的尾巴不是一条,而是分岔成两股,轻轻甩动着。每当男子开口时,那两隻猫就会抬眼望他,眼神澄澈,却带着一种不可言说的古老气息。
传说里,家猫活得够久,尾巴就会分岔,化为妖精。有人说那是不祥;也有人说,那是长寿与幸福的象徵。
此刻看见的两隻猫又,却安静无比,像是男子的守护者,也像是陪伴死去毛孩灵魂的引路人。
「姐姐……你看到了吗?」筱晴小声问,指尖悄悄碰了碰筱茵的手。
「嗯,看到了。」筱茵声音很轻,目光没有移开。
她心里突然涌上一股复杂的感觉:悲伤、敬畏、也有点安慰。
或许吧,在这座灵气縈绕的小岛上,死亡也并不只是结束,而是另一种归途。
路西在她怀里动了一下,换了个舒服的姿势。牠并不知道这一幕的重量,只是安然闭着眼,像一个做梦的孩子。
筱茵垂眼,轻声在心里对牠说:
没关係,你还不用去那里。
再陪我一段时间,好吗?
走出医院时,夜色已经完全降下来。街灯一盏盏亮起,把骑楼照得一片昏黄。晚风带着淡淡的药水味与湿润气息,像是要把刚刚那沉重的场景慢慢冲淡。
姐妹俩并肩走着,路灯把她们的影子拉得细长。谁也没先开口,沉默随着脚步延展。直到拐进巷口,筱晴终于忍不住,压低声音,带着还未散去的颤动:
「姐姐……你刚刚真的有看到吗?那两隻……尾巴分岔的猫。」
筱茵点了点头,眼神仍有些飘远:「看到了。牠们跟在那个男子身边,一左一右。」
筱晴呼出一口气,语气里是难掩的惊讶与兴奋:「原来传说里的猫又是真的啊……我一直以为那只是日本妖怪故事里的东西。」
她说着,心口还有些微微发麻。那些只存在于书本与网路上的神话,竟在现实里与她擦肩而过。
筱茵沉默片刻,才缓缓开口:「我觉得……牠们不像妖怪,倒像是在替死去的孩子守灵,或者,带路。」
她的声音低低的,像在自言自语。
「或许传说里的猫又,真正的意义是引渡者吧。牠们不是来吓人的,而是来陪伴,带往生的猫走向另一个世界。」
筱晴愣住,心里的惊讶慢慢转为一种说不清的敬畏。
夜风吹过,拂散了眼底的湿意。
在这座灵气充盈的小岛上,连死亡,也闪着奇幻的微光。
回家的路上,街道只剩机车疾驰的声音,还有远远的狗吠。
走过巷口时,凉风带来几片落叶。筱晴抬头看着路灯下的阴影,心里还留着白天的震撼。
「姐姐……」她犹豫了一下,才开口,「如果有一天,路西哪天也到了那个时候……你会怎么办?」
筱茵没有立刻回答。她手提着着外出笼,里面的路西睡得安稳,呼吸细细的。过了很久,她才答非所问道:
「我们家那么多猫,或许可以看到很多次的猫又呢,也或许不会。但要等很久以后才会知道了,不是吗?」
筱晴愣住,然后点了点头。
回到家时,屋里的灯亮着。小猫们在假草皮上打滚,藤篮被撞得歪歪斜斜。路西被放出来后,慢悠悠走到阳台角落,缩成一团,安静地看着大家。
姐妹俩在沙发上坐下,谁也没说话,只是看着这些熟悉的身影。
窗外的夜空深邃,像把无数故事都包进去。
岛屿的气息依旧奇幻,灵魂或许依旧在街头间晃,却也安静无害。
而她们的日子,还会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