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P.33

  楼梯口传来几声轻缓的脚步,裴芝揉着眼睛走下来,睡意还没完全退去。当她转过走廊拐角,看见客厅里除了沉景言,还坐着一位一位男人,她脚步微微一顿,没等确认来者是谁,匆匆说了声早安后便下意识地转身回了楼上,显然是打算先去整理一下自己再出来。
  陈颂看着她的背影,一脸茫然地转向沉景言:「她怎么了?」
  沉景言端着咖啡,唇角轻勾:「小姑娘,面子重。」语气里全是宠溺与了然。
  陈颂眨了眨眼,像是忽然懂了点什么,又忍不住笑出声:「你啊......怪不得人家说恋爱会让一个人换了模样。」
  没多久,楼上传来轻快的脚步声,裴芝换好衣服重新下楼,头发简单束了起来,神情比刚才精神许多。
  「刚刚没跟你好好打招呼,不好意思啊。」她走过来,笑着打招呼,「你们聊什么呢?好像挺认真的。」
  她走到桌边时,眼角馀光瞥见桌上摊开的简章,上面几个醒目的字吸引了她的视线──美术公会年度画展评审邀请。
  「这是什么?」她有些疑惑地看向沉景言。
  「今年的画展,」陈颂接过话,带着几分得意地补充,「我在劝他出山当评审,还得现场讲评呢。」
  「沉景言吗?」裴芝眨眨眼,忍不住笑了声,「确实很适合啊......只是......」她顿了顿,像是在斟酌用词,「他那种生人勿近的样子,会不会把新人吓跑?」
  沉景言抬眸看她,眼底掠过一丝笑意,「我有那么可怕?」
  「有一点点啦。」她比了个指尖那么大的距离,语气半真半玩笑。
  说着,她忍不住回想起第一次和沉景言在课堂上见面的场景──那时他穿着笔挺的衬衫,眼神冷淡,站在讲台前扫过一整排学生。
  课堂上有人小心翼翼地举手提问,他却不带一丝迟疑地指出对方的错误,言辞锋利得几乎没有留情。那种气场,就像隔着半个教室也能感觉到一股不容置喙的压迫感。
  陈颂见状,在旁边忍着笑,「我反正是觉得他挺适合的──如果你在的话,他应该是不会摆脸色的。」
  裴芝被噎得一怔,耳尖微红,索性端起咖啡壶替两人添满,「那你可得好好收敛,别真让人留下阴影。」
  沉景言只低声应了句「知道了」,语气淡淡却透着不易察觉的宠溺。
  陈颂端着咖啡,半是感慨半是打趣:「行啊,你以前课堂上的冰山样子,现在都快被她给化了。」
  裴芝眨了眨眼,忍不住问:「他以前很兇吗?」
  此言一出,沉景言和陈颂都冷不防的盯上了她。似乎是察觉到两人的目光,裴芝这才着急解释:「不是,我是指他以前上课的时候,毕竟我第一次接触到他,他已经在课堂上担任助教了,再后来就是学院教授......也没有怎么参与过他的过去......」
  陈颂「噗」地笑出声,像是终于等到这个问题,「兇倒不至于,就是气场太足,让人不敢乱说话。」半晌,陈颂才玩笑般的看着裴芝,「那你呢?觉得他兇吗?」
  这个问题一问出口,沉景言便好奇的望向裴芝。
  「初见面时是有一点点啦。」裴芝自己补了一句,语气里带着几分玩笑,「但现在不会了。」
  陈颂在旁边偷笑,「所以我刚刚才说啊,要是你在场,他肯定不会摆脸色。」
  公会画展当天,展厅的空气带着新刷油漆与纸张的味道,墙面上悬掛着一幅幅刚刚定好位置的作品,灯光从天花板均匀打下,将一幅幅作品映照得清晰饱满。
  沉景言站在其中一幅作品前,侧影沉稳,肩线笔直得像被画进了画框里。
  他双手背在身后,目光顺着画面的构图游移,偶尔微微眯起眼,像是在衡量某一笔的轻重。那专注的神情,让人很难移开视线。
  几位年轻画家站在不远处,低声交谈着,眼神却一再飘回他身上。有人捏紧了手中的笔记本,像是想鼓起勇气上前提问,唇瓣动了动,最后还是退回原位。沉景言的气场清冷,不怒自威,即使没有刻意摆脸色,也让人不自觉地屏住呼吸。
  终于,他开口了。
  「你的用色很有个性,但背景色阶太抢眼了。」他指向画布下方的笔触,声音低沉却透着明确的节奏感,「如果再压低一阶,主体会更突出,层次也会更稳。」
  那位画家怔了怔,随即点头飞快地记了下来。
  沉景言移步到另一幅作品前,轻抬下頷,眼底闪过一丝认可:「这里的留白处理得不错,不过人物的姿态还可以再放松些──想像一下,他是在午后的阳光里,而不是在被迫合影。」他的语气依旧冷静,但话语中多了些引导与画面感,让人听得进去。
  就在这时,裴芝的身影从人群另一端靠近。
  她今天穿得简单,手里还拿着一杯刚买的茶。沉景言馀光一撇,眼神忽地松了几分,嘴角轻不可察地勾起,原本清冷的轮廓瞬间被一层温柔覆上。
  「来了?」他的声音压低,像是只属于她的频率。
  裴芝走到他身边,目光在画布与他之间来回,轻声问:「忙完了吗?」
  「快了。」他简短回应,却连站姿都不自觉地侧了点身,让她与自己肩并肩。
  那几位刚才还不敢靠近的年轻画家,似乎也察觉到了他的变化──语气放缓了,讲评间甚至偶尔加了些耐心的比喻,像是怕吓着人。
  陈颂在人群后看得清楚,忍不住朝裴芝挑了挑眉,心里暗笑:果然,这傢伙的清冷只对外人有效。
  后来,裴芝陪在他身边听了几幅作品的点评,不知不觉间,现场的主持人已走到展厅中央,清了清嗓,请各位评审移步到前方进行简短的致词与总讲评。
  沉景言与几位评审一同走上台,脚步不急不缓,落在灯光下的那一刻,整个人像是重新戴上了专业的外壳。
  顿了顿,他将视线落在不远处的几幅作品上,「我想提醒的是,创作需要衝动,也需要冷静。构图与色彩是基础,但更重要的是在画面中保留你们真正的想法──那是别人学不走的东西。」
  台下,有人低头在笔记本上飞快记录,有人则专注地望着他,像是从每一个字里找寻方向。
  「今天的评分标准,不是单看技法高低,也不只是形式上的新颖。我们会看作品能不能让观者停下来,多看两秒,甚至多想两分鐘。」沉景言的声音不疾不徐,带着一种让人信服的力量,「所以,不要急着去迎合市场的眼光,先画出让自己喜欢、自己相信的东西。」他的语气在最后收得很缓,像是把话留在了每个人心里。
  在人群一侧,裴芝静静地看着──这样的沉景言,清冷、专注,像是画里走出来的人物,又在下一秒,会在她靠近时卸下锋芒。
  致词结束,场内的气氛逐渐松了下来。
  几位年轻画家抱着作品资料、带着些许紧张和好奇,主动走向沉景言。
  「沉老师,刚才您说的『先画自己相信的东西』,可以......再多解释一点吗?」一位短发的女生小心开口,眼神里全是渴望汲取的光。
  沉景言侧过身,耐心地与他们对视,「简单来说,就是别被潮流或评审喜好绑死──先把你的情绪、故事、甚至你对世界的疑问,放到画里。技巧是工具,不是枷锁。」
  几个人听得很专注,不时低头做笔记,或彼此交换一个眼神。
  就在这时,一位年轻男画家的目光下意识地落在沉景言的左手,视线在那枚戒指上停了几秒,像是在挣扎要不要开口。最终,他还是忍不住,语气有些小心:「沉老师......您这戒指,很抢眼啊,方便问一下,您是不是......已经有对象了?」
  旁边的女生也忍不住附和,「对啊,刚刚听讲评时我就注意到了。」
  沉景言神色未变,语气平淡却不回避:「嗯。」
  年轻画家愣了一瞬,似乎还想问什么,又有些不好意思,指尖轻轻摩挲着自己的画册,视线仍不由自主地落在那枚戒指上。
  沉景言看在眼里,唇角微微扬起一抹淡笑,像是回想起什么:「我和她,也是相识于画作。」他语气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忽视的温度。
  对方一时无言,眼底却透出一丝会心的笑意。就在此时,裴芝端着两杯水走了过来,脚步声在展厅安静的氛围里显得轻柔。她的发丝被门口的风轻轻拂起,眼底在看到沉景言的瞬间亮了一下,将水杯递到他手边:「休息一下吧,讲了这么久。」
  年轻画家话说到一半,视线不经意落在两人指间的戒指上,动作微顿。
  「啊......原来您是沉老师的──」话没说完,却已经让意思呼之欲出。
  裴芝脚步一缓,下意识抿了抿唇,还没开口解释,就见沉景言接过她递来的水,语气淡淡却带着几分理所当然:「嗯。」指尖触碰杯壁的同时,顺势轻轻碰了碰她左手的戒指,看似随意,却又带着一种刻意的亲昵。
  那位年轻画家忍不住与同伴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笑。
  旁边有人小声打趣:「难怪刚才看您讲评那么冷,现在像换了个人似的。」
  沉景言只是笑了笑,没接话。
  裴芝则是轻咳一声,把话题引回作品,现场的气氛也在这不经意的插曲中,添了几分暖意与轻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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