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原来裴哥哥也很热,他只是在默默忍耐。
  洛芙顿时心疼不已,她悄悄从桌下摸出自己的小团扇,趁着夫子起身离座解手的空档,凑近裴瑛,卖力地扇了起来。
  这动静引来了其他几个裴家子弟的侧目,在一片寂静的学堂中,顿时激起一阵哄堂大笑。
  “你们快瞧,有个小婢女怕裴瑛热,正给他扇扇子呢。”出声讥讽的是裴瑛的一个表兄,名叫廖刚,他素来看不惯洛家兄妹在裴家蹭学。
  “你胡说!我才不是裴哥哥的婢女!”被嘲作婢女,洛芙下意识地涨红了脸,大声反驳。
  “不是婢女又是什么?哦,我知道了,你是裴瑛的跟屁虫,是也不是?”廖刚不依不饶地挑衅道。
  “你!”小洛芙气得涨红了脸,却想不出反驳的话。
  “也不是跟屁虫?难不成,你真想做裴瑛的小娘子啊?”廖刚话音刚落,众人哄堂大笑。
  裴、洛两家有口头婚约一事,自然瞒不过有心人。是以学堂中的子弟们,虽年岁尚小,却也多多少少听家中长辈提起过。
  此前,洛芙明里暗里受些排挤也就罢了,今日廖刚竟当着所有人的面出言不逊,向来斯文的洛茗蹭地一下从座位上站了起来。
  “你说什么?!你胆敢再说一遍?!”洛茗撸起袖子便朝裴刚冲去,却被周围的人死死拦住。
  廖家几个平日里便不学无术的旁系子弟也跟着呼啦啦站起身,廖刚见有了帮手,胆气更壮,气势汹汹地对着洛茗叫嚣:“说你们癞蛤蟆想吃天鹅肉!一个贫农出身的破落户,以为当了主簿,就妄图把女儿塞进裴家?简直叫人笑掉大牙!有本事来啊,来打你耶耶啊!”
  洛茗被廖刚激得青筋暴起,宛如一头失控的野兽,眼看着就要挣脱众人的束缚。
  就在此时,裴瑛站了出来。
  “道歉。”他目光平静地看向廖刚,声音不大,却掷地有声。
  “你……你让我给他道歉?!”廖刚不可置信地看着裴瑛。
  “不道歉,就滚出去。”裴瑛面容冷静,说出的话语却让廖刚浑身一冷。
  说到底,这是裴瑛的地盘,廖刚等人不过是旁系子弟,能在此处读书,全赖裴家主一脉的恩典。
  “对……对不起。”廖刚在裴瑛冷冽目光的逼视下,终于不甘不愿地挤出三个字。
  洛茗冷哼一声,别过头去。
  “也向她道歉。”
  这个她,自然是指洛芙。
  廖刚的脸因羞愤而涨得更红了,让他向一个五岁的小女娃低头,他的脸面往哪儿搁?
  “裴哥哥,我没事。”小洛芙仰着小脸,对着裴瑛轻轻摇了摇头。
  此时,消失好久的夫子总算气喘吁吁地赶了回来,见场面一片混乱,怒道:“都给我住手!你们意欲何为?这里是学堂!要打架,有本事去战场上打!”
  夫子气势汹汹地扫视一圈,早有人在夫子耳旁将来龙去脉说了一遍。
  方才那几个闹事之人均低着头不敢再造次,洛芙也像只鹌鹑似的缩着脖子。
  “方才不专心读书、带头打闹之人,都给我去外头罚站!”
  “赶紧的!”夫子重重地拍了一下戒尺,洛芙知道逃不过,战战兢兢地站起身,跟着阿兄一齐朝学堂外走去。
  因是女孩儿,她机灵地站在了树荫下,夫子倒也未加苛责。只是其他几个闹事的男童,却被夫子要求站在烈日之下,洛茗也在其中。
  没过一刻钟,洛芙便瞧见阿兄身上的衣衫已然湿透。
  “阿兄,对不起,我又闯祸了。”洛芙小声嗫嚅着,声音里带着一丝哭腔。
  “阿芙没错,错的是他们。”洛茗目不斜视,目光坚定。
  他的妹妹天性善良,只是性子又有些软弱,他作为阿兄,势必要时时刻刻护着她。
  本以为这件小小的风波会以夫子两边各打一大板而告终,然而第二天,昨日闹事的几个廖家表亲,却都不见踪影。
  洛茗觉得奇怪,散学时问裴瑛:“裴郎,你那几个表兄呢?”
  裴瑛神色淡淡地答道:“父亲不喜他们在学堂中闹事,已打发他们去别的学堂读书了。”
  洛茗闻言一愣,随即反应过来,手握拳空打在裴瑛的右肩上,笑道:“你小子,倒还挺讲义气的嘛!”
  裴瑛并未回应。
  义气吗?
  他只是觉得那些风言风语很麻烦而已。
  第4章 伤别离 我再也不跟裴哥哥好了!
  洛芙并不关心廖刚他们是什么时候不再来学堂的。她的小脑袋瓜里,每日只盘算着要给裴哥哥准备什么新奇玩意儿,哪还有空闲去理会旁人?
  昨日,她在东门街淘到一只五彩陀螺,转起来时流光溢彩,煞是好看。洛芙一眼便相中了,毫不犹豫地花了好几文钱买下,欢天喜地地捧去送给裴哥哥。
  今日,则是阿耶从外头带回的一只黑釉羊形瓷哨。裴哥哥刚好属羊!洛芙理直气壮地从阿兄手里抢了过来,紧紧揣在怀里,宝贝得不得了。
  “凭什么?!我也属羊!”洛茗气鼓鼓地嚷道。
  “裴哥哥比你小,你该学学孔融。他四岁就知道让梨,你呢?八岁了还跟弟弟妹妹抢东西!”
  洛茗被堵得哑口无言,只能眼睁睁看着妹妹第二天又把那只瓷哨送给了裴瑛。
  还有蹴鞠、三孔埙、孔明锁……凡是他瞧得上的,无一例外,全被自己那个胳膊肘朝外拐的妹妹当成宝贝,巴巴地送给了裴瑛。
  好在洛茗也并不真的计较。
  日子如流水般,潺潺淌过。
  一晃,洛芙在裴府学堂已满了一年。
  这日散学归家时,洛芙无意间听到裴府的家仆在角落里小声议论着什么。
  “郎主要去长安了?”
  “是啊。郎主为了老夫人,在清川也守得够久了,是时候动身去长安了。”
  裴家的老夫人四年前便过世了。听阿耶说,裴叔叔至孝,本早该升官赴任,却为老夫人守满了三年孝期,又多留了一年。
  “那夫人和小郎君呢?也跟着去吗?”
  “那是自然。郎主这一去,不定何时才能回来。”
  “说不定,就再也不回来了。”
  “也是。别的世家早就在长安落了脚,偏咱们裴家不紧不慢的。”
  ……
  洛芙年纪尚小,只听懂了其中最揪心的一句——裴哥哥要跟着他的阿耶,去长安了。
  长安离清川很远,远到洛芙只要一想以后也许再也见不到裴哥哥了,便觉得心口发酸,委屈得几乎要哭出来。
  她顾不上前头还在等她的阿兄,转身便朝着学堂的方向拼命跑去。
  等洛芙气喘吁吁地奔回学堂,众人早已散去,只有裴哥哥还端坐在那里,正与夫子低头讨论着什么。
  “裴哥哥!”洛芙站在远处,用尽全身力气朝他喊了一声。
  裴瑛闻声抬头,眼中掠过一丝意外。他向夫子告了声罪,收拾好书袋,才朝洛芙走来。
  “何事?”他走近了,看到洛芙红红的鼻尖,一时蹙起了眉。
  她怎么又哭了?
  “裴哥哥,”洛芙吸了吸鼻子,带着浓浓的哭腔问道,“我听他们说,你要离开清川,去长安了?”
  “是。”裴瑛坦然应道,这并非什么秘密。
  “你为何都不告诉我?!”向来好脾气的洛芙,此刻气鼓鼓地质问道。
  “……为何要告诉你?”
  洛芙一时被裴瑛问住了。
  “我们……我们不是好朋友吗?!”洛芙半晌才憋出这么一个理由。要她说出“以后长大了我可是你的小娘子”这种话,可不得把她羞死!
  裴瑛沉默了。
  朋友吗?
  “对不住,我该提前告知你。”他终于开口。
  “那你什么时候动身?”
  “三日后。”
  “这么快?!”洛芙幼小的心灵再次受到巨大的打击。
  三日。三日后,她就要很久很久见不到裴哥哥了。
  “裴哥哥,你带阿芙一起去长安好不好?”
  “这恐怕得洛伯伯同意。”裴瑛一本正经地回答。
  “那我这就回去跟我阿耶说,你等我的好消息!”对呀,她怎么早没想到可以跟裴哥哥一起去长安?她可真是个小机灵鬼!
  然而,洛芙天真的想法很快便被阿耶无情地否决了。
  “胡闹!你裴叔是拖家带口去长安上任,你以为是去游山玩水?”
  “可是我想去嘛,阿耶,你去跟裴叔说说,裴叔一定会答应的!”洛芙眼中含着泪,拉着阿耶的衣袖撒娇。
  “别的事阿耶都能答应你,唯独这件事,实在是太过荒谬。你安心待在家中,哪儿也不许去。”
  “阿耶!”洛芙“哇”地一声哭了出来。
  洛善昌素来疼爱女儿,以往洛芙一哭闹,便什么都依了她。可今日,洛芙发现这招全然失效了。她哭了许久,阿耶却始终铁了心,不肯松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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