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含糊不清、意义不明的音节无法逃离端玉的听觉范围,她聚精会神端详丈夫的神情,认定对方皱眉的缘由与痛苦无关,便松开他的腕骨,伸手摩挲他潮湿的侧脸。
  不必转头,余光当中一杯热牛奶摆在书桌边缘,杯子放得不稳,触手随意一扫不慎拍击杯把,致使它倏地摇摆,险些砸上地毯。
  杯身晃晃悠悠,自杯口外溢的液体洇湿一旁瓷盘里的面包圈,流入中央镂空的孔洞,软化因长时间接触空气而略显干燥的包体。
  吸满水分的面包近乎烂软,指尖一戳一个坑,还能戳出汁液来。
  不知用了什么精细的工艺进行发酵,面筋网络弹性良好,浸了牛奶却依然柔韧,沉迷戳面包的手指刚挪开几毫米,变形的包体就随之回弹,携带牛奶的温度亲吻指腹。
  热牛奶孤零零停驻许久,主人们交谈期间无人关心它,谁料看似平平无奇的瓷杯仿佛隐藏保温功能,牛奶热度不减。
  雪白的液体添进烤箱加热后的面包圈,双重高温酿造滚热,常人的手花片刻压在上面,即便不受伤,也得因灼烧般的刺痛退却,揉着指节嫌烫。
  端玉倒是泰然自若,她的指尖被牛奶打湿,仍保持一定的规律弯曲再伸直,机械重复但乐此不疲。
  “我认为润滑液不可或缺,现在一看,原来也不是啊。”她好像发现新大陆的哥伦布,语气惊奇:
  “牛奶可以的话,普通的水也行吧?其它的液体应该一样吧。”
  她的伙伴与她共同见证新发现,然而他无力分享她的喜悦。
  周岚生似乎想咬紧牙关,制止不堪入耳的喘息,可惜碍于外皮坚不可摧的触手,他只能毫无遗漏地暴露自己的软弱。
  好吧,就算能咬断触手,他也下不了口。
  “我没有换成其它东西哦,用的是人手,强度还可以吧?你不要总是眨眼,汗水和眼泪容易掉进眼睛里,我帮你擦擦脸。”
  妻子的手和她讲话的语调一样温柔,拇指刮过脸颊,抹去少量湿迹。
  “咣当——啪!”
  不知哪条触手不长眼,到处乱挥,载有面包圈的瓷盘乍然落地,远离紧挨沙发的地毯砸了个粉身碎骨,碎片噼里啪啦往四周弹。
  这下,湿漉漉的面包圈再也吃不进肚子里了,它原地打滚,“啪叽”一声拥抱地板,几滴牛奶飞溅。
  宛如牛奶的白光席卷视野,周岚生长久回不过神,他没注意妻子低下头,脖颈和后背呈现人类难以企及的弧度,把脑袋推向他的胸口。
  “好软……呃,也不算软,不过不硬……”
  端玉自言自语:“和里面有区别啊。”
  她忘记从哪篇帖子学到一种理论,称亲密关系中极致的愉悦时刻并非仅和心理挂钩,往往也伴随极度的生理放松。
  如果贴主所言非虚,那就不枉端玉事先下载宋徽新发的影像资料,埋头用功苦学。
  “老公?”她捏捏丈夫的脸。
  没响应。他眼神涣散,如同中病毒停止运行的电脑窗口。
  “我要尝试一下,能不能拔除你脑海里属于我的部分。”
  知道对方暂时丧失听力,端玉象征性地告知一句。她抬头,像一名平凡的人类女性轻吻她挚爱的伴侣。
  第40章
  “借一下你的大脑。”端玉说。
  随即她脚下不稳,只觉得天旋地转,差点摔倒。
  陌生的感受冲入每一条触手,将她没有固定外观的本体挤占得满满当当,端玉记起菜市场里新鲜现灌的香肠,然而不到半秒她就顾不上瞎联想了,沉甸甸的重量几乎压垮她。
  自从苏醒以来,没什么能刺穿端玉的外壳,导致她几处要害受伤,纵然她嘴上会念“疼”、“痛”等诸如此类的字词,也大体明白它们所指代的含义,却并不能实打实感同身受。
  因此端玉没反应过来,眼下神智如同面条一样被搅拌的体验,正经解释了疼痛这两个字。
  同时入侵两个人的脑海也不至于昏沉成这样。踩到狗屎运的非人生物周身酸软,她拿不出站立的力气,坐在地上同样不舒坦,好像有谁抽走她几条触手,余下的怎么摆怎么别扭。
  “嘶……”端玉无意识地抽了口气。
  她的发声器官因外力扭曲,嗓音便失去本貌,活像危急关头炸毛示威的动物。
  奇异的是, 算不上整句话的气音一落入空气, 盘旋在端玉脑海中的嗡鸣声顿时消散, 她挥动黑色触须,试图战胜晕眩和视野内红红黑黑的色块,探查当前的情况。
  企图吞食第一名人类时,她意外发现自己能够走进人们的脑袋。
  仿佛来到家门口,输入密码开门一般自然,端玉轻而易举越过近乎不存在的屏障, 步入嘴下猎物的……精神世界。
  事实上,她所造访的空间和人类语言中的精神区别不小,也不能被笼统地称为潜意识,或许说是被记录于思维深处的梦境最贴切。
  可由于当初她偏偏挑中对方最紧张的时刻,不打招呼往里一闯,流浪汉的头颅便像颗被锤子砸烂的西瓜,叫端玉不得不连汤带水下肚。
  此时此刻,一切操作经过精密计划,她的手掌在现实中覆盖丈夫的胸膛,极具节奏性的心跳一下下敲击她的外皮,尽管速度稍快,至少证明心脏的主人平安无事。
  晕乎乎的滋味绕着神经打转,一圈圈被稀释,重新唤回健康的五感后,端玉发现自己脚下是一片没有尽头的平地,地平线犹如利用直尺画出来的一样,没有丝毫起伏。
  天空与大地被黑色填满,不过这黑色与日落带来的黑夜不同,不仅完全没能影响她的感官,让她察觉到周围的环境变得昏暗,而且并不影响天地之间分界的清晰程度。
  倒像一副被上错色的画,景物边缘勾线合适,画笔特地绕开线条涂抹颜料,谁承想从调色盘表面蘸错了色彩。
  扫视周围,鲜红的河水由远至近汩汩流淌,滑过密密麻麻堆积的肢体,几棵枯瘦的漆黑树木点缀两岸,树干如老人的脊背佝偻着,枝条差不多要垂进河里。
  与丈夫对噩梦的描述基本一致。
  地面坚硬偶有裂缝,端玉堪堪迈出几步,只觉触手底部正与一片粗糙相互摩擦,仿若脱水板结的泥土。
  低头再抬头的工夫,一轮圆月突兀地高悬,形如惨白惨白的鱼眼珠,和融化的铁水一般向下流。
  端玉凝神欣赏此番荒诞的现象,待月亮全部渗进大地缝隙,她才继续东张西望,寻找符合自己记忆的图景。
  正常人喜欢做些什么梦呢?端玉从未听任何人跟她分享自己的梦。
  只留下枚眼球的流浪汉脑中光线忽明忽暗,女性剪影闪烁不定,就端玉的观察而言,背景似乎位于室内,窗帘紧闭床铺凌乱。
  还没来得及细看,冲击力将她崩出去,血肉飞溅。
  “欸?”
  触手绞缠一截无头的树桩,也不知是木头太柔嫩,还是触手使劲使过了头,一小块儿墨水般纯黑的表皮剥落,露出同自然界林木别无二致的内里。
  “怎么回事?”端玉不禁犯嘀咕,她揉搓粘附触手的树皮,惊觉它光滑细腻,简直与自己的肢体如出一辙。
  接下来她如法炮制,撕下整段树桩的外皮,呈现在眼前的就只是再普通不过的木头桩子,横截面年轮清晰可见,留有雷劈造成的焦黑疤痕,中心已近腐烂。它整体轮廓毛糙,远不如外头那层黑乎乎的皮软韧。
  这树桩……端玉奋力思索,竟从回忆中的山区挖掘出极其相似的物体。
  她想了想,弯折躯体按住块土地,沿罅隙所在的边缘抠挖,“唰”地扯起一大片皮。
  遍地枯枝败叶,厚度仿佛蓬松的毛毯,触手试探着戳了两下,表层叶片立马酥酥脆脆地粉碎。
  触手的主人若有所思,当前证据纷纷指向曾经栖身的自然保护区,她差不多能够料定,这片地界的诡异风景绝大部分源于她的印象。
  手底下的弹跳奔腾不停,频率一秒比一秒激烈,好似非得撞断肋骨顶破皮肉才肯罢休,端玉一惊,连忙分出几根触须观察丈夫的状态。
  书房沙发映入半边眼帘,口齿不清的呜/咽得以涌进她的听觉,男人鼻尖下两股血液分外刺眼,瞬间吸引端玉的视线。
  目光上移,可见他前额覆着薄汗,眼泪止也止不住,险些粘黏颤抖的睫毛,睫毛下的瞳仁显着散大。
  好消息是他没有七窍流血,坏消息……
  触手轻抚腰部与胸膛,再一并擦去下颌附近点点浑浊的白。端玉授意触须靠近丈夫,这张浮现潮红的面庞令她迷茫。
  不对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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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今天生理期第一天,不知为何又是上吐下泻又是发烧,到傍晚才坐起来[化了]所以这章字数很少,对不起大家[爆哭]大家都要注意身体啊
  第41章
  不单是脸, 血管扩张造就的红一路向下蔓延,晕染锁骨周边、上臂以及胸部,却仍不知足, 仿佛怀有持续扩大领地的野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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