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哪敢再让伤员充当劳力?端玉连忙阻拦勤勤恳恳忙碌的丈夫,又补充说:
  “这段时间你身体健康才行,不然也会影响卵的成活率,如果你倒下了,我们的第一个孩子肯定会死。”
  此话一出,原本要张口表示没关系的周岚生立马沉默,他低头看看半盆土豆丝,犹如站在墓碑前默哀致意,终究放下手里的土豆和器具为端玉让位。
  触手左右开弓,削土豆的同时将化冻鲜肉切成一条条。端玉好不容易按捺偷吃的心,谁知背后的丈夫没走,冷不丁叫她。
  “端玉。”他说。
  “怎么了?”端玉旋转脑袋,下颌的弧度与脊柱处于同一条直线,使她活像只猫头鹰,“有什么事吗?”
  周岚生神色微变,他的喉结动了动:“你……你说的卵,它会长大吗?”
  “会啊,所以它有对空间的需求,不过我想它的可塑性很强,即使空间不足,也能改变形态适应环境。”
  端玉轻笑:“虽然我对同类没什么印象,不过我自己是这样,我的后代也该差不多。”
  “你为什么问我这件事?”见丈夫杵在原地不作声,她仿照看过的动物行为研究纪录片,歪斜脑袋以示疑惑。
  寂静降临厨房,提问者没有解释的意图,思考片刻,端玉问:“我下午要去超市,你想让我给你带点什么吗?”
  “不用了,谢谢。”几秒后周岚生沉闷地回应,他转身离去,徒留端玉摸不着头脑。
  推着购物车穿梭于货架之间,她仍然迷思于丈夫的态度。
  想来想去,现在端玉确信他不想要孩子,可……那句话怎么讲来着?木已成舟,生米已经煮成熟饭。
  除非等孵化的卵自己出来,否则强行把它从腔室内剥离的行径可能激活它的求生本能,导致两人的孩子还没出生就误杀父亲。
  “唉……”端玉叹叹气又觉得庆幸,说到底丈夫是个难得一遇的完美容器,他至今留在自己身边,多少也能接受为伴侣孕育后代的必然性吧。
  前方不远处一群人排队试吃面包点心,拥挤的人堆让端玉望而却步,她调转购物车车头,准备再进鲜肉区逛逛。
  “诶?”她斜后方响起一道并不陌生的声音,“姐?好巧啊,在这遇见你。”
  扭头望去,端玉正好对上年轻人的视线,沉修同样手扶购物车,车里满载零食饮料。
  “我要去本地的同学家里聚会,寻思着在路上找个超市买点吃的。本来想去他家附近再买,结果我同学跟我说他家小区周边要啥没啥。”
  沉修咧开嘴笑:“不过没想到会碰到你,姐,你家离这里不算近吧?我记得你告诉我过地址。”
  “是不算近,”端玉和他打过招呼,真诚道,“不过我有这家超市的代金卡,卡上还有钱没花完。”实际是公司发的购物卡。
  “这样啊。”沉修微微颔首,自然而然跟上端玉。
  两个人相遇时采购得都差不多了,沉修陪端玉走完一排鸡鸭鱼牛羊,他瞧着后者往购物车内塞各类分装的排骨和肉,仿佛明天就将迎来除夕夜,脸上不由得显出浅淡的笑意。
  “嗯?”端玉没明白他的快乐从何而来。
  “没什么,”沉修抬手抚摸下巴,“姐,你很爱吃肉吗?”
  端玉一顿,脑内飞快细数自己可能露出的破绽,随即想到普通人压根不知道她以肉为食,而且人类吃肉显然正大光明,没什么可遮掩的。
  她大方承认:“对啊。”
  “嗯,”年轻人果然面色如常:“我也喜欢。”
  “哗——”
  进超市前阴云密布的天空好似婴儿,趁所有人不备,忽而扯着嗓子大声哭喊,眼泪噼里啪啦砸进地面,几乎来不及被引入排水口。
  “雨太大了。”
  停在超市入口的屋檐下,沉修皱起眉:“我得走一段路去坐公交车,下了车还要走半天。”
  “我看了天气预报,雨一时半会停不下来。”经过短暂踌躇,端玉从互联网学来的五好公民心性发作,乐于助人道:
  “你同学家在哪里,不然我送你过去吧?我有开车。”
  “啊?”沉修满脸讶异,眼神却是明亮的。
  第28章
  车窗外雨声大作,街边行人撑着伞行色匆匆,雨幕模糊他们的身影。
  “不下雨就够堵的了,现在真恐怖啊。”
  前方车流如一滩淤泥,好半天动也不动,沉修咕哝一句,低头刷刷手机又看向驾驶座上的端玉:“姐,到前面公交车站就把我放下吧,实在不行我能拿袋子挡雨,要不然这堵得没完没了,等你回家天都黑了。”
  “没事的, 雨太大了,”端玉冲他微笑,“我发微信告诉过我老公, 晚点到家也无所谓。”
  日行一善罢了,眼睁睁看着学生孩子淋成落汤鸡,端玉实在不好意思。
  都说尊老爱幼,对她这具年近三十的身体来说,比自己年长的姑且算老,比自己年轻的姑且算幼。
  走到地下车库时,端玉掏出手机,线上通知丈夫自己将晚些时候回家。
  聊天框顶部“对方正在输入……”的字样悬停七八秒, 对面只发来一句“好的,路上小心”。
  真是惜字如金。也不清楚他一个人在家里做什么,端玉想,总不能又开始加班了吧?
  雨刮器时刻不得闲,来来回回刮去挡风玻璃上的水珠,器械摩擦声混合大雨嘈杂的动静,隔着层车窗依旧属于噪音。
  油门始终踩不下去,端玉却并不焦躁,她饶有兴致地将目光投向斜前方一家炸鸡店,观赏招牌下手攥牵引绳,与耍赖的宠物狗拔河的主人。
  “端玉姐,你喜欢狗吗?”沉修忽而发问。他没有顺理成章接下端玉搭他一程的好意,道谢的语气稍显腼腆和害臊,默不作声了两分钟,才重新开启话题。
  “嗯?不喜欢也不讨厌,”端玉收回视线,老实作答,“没什么特别的感情。”应该去问狗喜不喜欢她。
  想到宠物狗脖子上的项圈,又忆起从前出门外在的见闻,端玉思维发散:
  “你看那条狗,虽说已经被驯化了,成为宠物,但主人还是要用外力压制它,没有项圈和绳子,这条狗大概会冲进炸鸡店里。
  但我也见过有人戴项圈,那些人看上去不需要额外的控制,感觉挺奇妙。 ”
  “啊,这个……嗯……”
  副驾驶的乘客犹豫:“毕竟狗没那么大脑容量,也听不懂人话吧,我想遛狗栓绳主要还是为了公序良俗,万一遇上怕狗的人,或者狗突然冲出去攻击人多不好。”
  摸了摸腕上藏进衣袖内的金属链,沉修多嘴一句:“至于姐你说的人戴项圈……其实在亚文化里,那就是个常见的配饰,跟项链作用一样,和狗脖子上挂着的是两码事。”
  “是吗?”端玉如醍醐灌顶,“是我误会了,用它搭配特别的衣服的确很协调。”
  后半段车程,两人就未来的聚餐再度商讨时间地点,沉修为母亲夸张的自来熟感到抱歉,端玉笑着说没关系。
  事实上她没能聚精会神听沉修讲话,脑海中莫名频繁闪过项圈。
  依靠存放于记忆中的画面,端玉对比人狗之间的使用差异,发觉尺寸、款式等方面区别不小。
  紧密贴合人类颈部的皮革造型更精致,环扣喉管,细致地勾勒脖颈轮廓。
  幻想里,黑色项圈缠绕苍白的肌肤,皮扣恰好碾着喉结。端玉陡然怔住,把持方向盘的手差点没收力,损坏又一个更换不久的保护套。
  她迷惑地眯眼,好似导师查看学生刚交上来的论文。
  “姐?怎么了吗?”一无所知的沉修问。
  端玉随意应付两声,她做好打算,回去要详细了解人类佩戴的项圈型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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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前往同学家的沉修顺利着陆,他一手拎购物袋,一手左右挥挥同端玉道别,表达完谢意便匆忙跳进单元门。
  临下车他迟疑一瞬,说脚后跟好像踩到什么坚硬的小玩意儿,和端玉一起搜寻却了无收获。后者让他趁雨势减小赶紧走,自己则伸手摸入座椅下方。
  什么也没有。丈夫是不是也说过座椅下有东西?
  瞧见车头旁的单元门打开又闭合,周围没一个人影,端玉索性分出条触手塞进去。
  柔软灵活的末端扫过地垫,卷出一枚小小的钥匙。
  “钥匙?”周岚生凝视端玉摊开的手掌,金属钥匙平躺其间,“这不是我的。”
  “也不是我的,可能是谁落下的。”
  端玉抬高另一只手揉搓一缕头发,她合拢掌心收起小钥匙,猜测它属于宋徽或者沉修。不算自己的丈夫,近来坐上副驾驶位的无非这两人。
  仿佛履行约定俗成的义务,触手迂回往上包裹周岚生的腰,有意无意挤压他如今分外敏感的腹部。
  容纳卵的腹腔曾经险些被刺透,血只冒了几滴,像是没什么大碍,然而痛感真真切切存在着,周岚生至今不愿碰那块皮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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