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好久好久没人问过他叫什么了,他们都喊他“小乞丐”“臭要饭的”“穷蛆虫”……各种各样肆意的辱骂混在一起,差点让他忘了自己本来的名字。
  他本来是有自己的名字的。好在,终于有人问他了,他也重新记起了自己的名字。
  大卫点点头:“嗯,丹尼尔,你再带他去领套新衣服,再去洗个澡,宿舍认领什么的也交给你了,流程你都熟。”
  丹尼尔点点头,伸手就要来拉班纳:“走,我带你去熟悉咱们这儿!”
  班纳下意识地把手缩到背后,躲开了丹尼尔的触碰。
  丹尼尔抓了个空,愣了下,但没在意,道:“你不喜欢被人碰到啊,行,那我就不拉你了,你跟我后面可别跟丢了。”
  说完,他朝大卫挥了挥手:“大卫爷爷,那我们就先走啦!”
  大卫点点头,继续捶打起铁块。
  丹尼尔带着班纳出来,把门恢复成虚掩的样子,才带他一路往前走,一直走到铁匠铺后面的院子里。
  还没进到院子,班纳就听见热闹的叫嚷声,每个人的声音里都充满了朝气和活力。
  丹尼尔对他眨了眨眼,说:“其实在进来之前,我们都是和你一样的小乞丐。”
  他一边往前走,一边继续说:“我刚来的时候脾气可比你差多了,差点被大卫爷爷按着一顿揍,也不会好好说话,大卫爷爷老是被气得横鼻子竖眼。不过嘛……”
  丹尼尔点了点自己的心口,笑嘻嘻道:“人心都是肉长的,咱们这种从底层摸爬滚打出来的孤儿更会察言观色,时间长了,总能知道谁对自己是真心的。”
  丹尼尔收敛了嬉笑的神色,认真道:“你既然来了,就可以把这儿当自己的家。”
  他竖起一根手指,神色格外郑重:“大卫铁匠铺第一守则,所有人不背叛伙伴。”
  丹尼尔出现在院子里,顿时有一堆少年和他打招呼。
  “丹尼尔,你来啦!”
  “嚯,今天起这么早啊丹尼尔!”
  “丹尼尔,你旁边的弟弟是谁啊?我们的新伙伴吗?”
  ……
  丹尼尔笑着转头,说:“我知道放下戒心很难,所以这里不要求你和所有人打好关系,只要不背叛,不做坏事,就能一直留在铁匠铺。”
  班纳沉默着没说话。
  半晌,他悄悄抬头,顺着丹尼尔的目光望向院子。
  粗略看去,这里大约有一二十个少年,年纪都在十来岁或十几岁。有的在打水,有的在洗脸,有的在打闹,有的安安静静洗衣服,有的一边晒衣服一边哼歌……这简直和阴暗潮闷的西郊区是两个极端。
  班纳看得有些恍惚。
  忽然间,他注意到旁边有个小屋子的门开了,里面走出一个兴高采烈的少年。
  他一出现,顿时有几个少年围上去七嘴八舌地问起来。距离略远,他们的话声又太嘈杂,班纳没有完全听清,只提取到几个关键词,“魔力”、“测试”、“结果”之类的。
  班纳疑惑地看向丹尼尔。
  丹尼尔想了想,解释:“嗯……在这儿待满一个月后,会有一次检测魔力的机会。如果有学习魔法的天分,就会离开铁匠铺去别的地方学魔法,成为魔法师。”
  班纳的心剧烈跳动起来。
  魔法师……那可是魔法师啊,帝国最尊贵的魔法师,什么都不用干就有高昂的薪水,还有人人崇敬的地位。如果他是魔法师,那些人怎么敢这么辱骂他、欺负他?
  “不过天分这种事,很看投胎的。”丹尼尔拍了拍他的肩,“当个学徒也很好,起码能吃饱穿暖,还不用再看人眼色了。”
  也是……帝国魔法师这么受尊崇,一大原因就是数量稀少。毕竟,拥有魔法力亲和的人实在太少了。
  班纳跟着丹尼尔去领了新衣服,看了宿舍,洗了热水澡。
  温热的水流带走了辗转的寒冷,清洁的水流冲刷了难堪的屈辱。穿着干净崭新的衣服,吃着没有发霉的面包,喝着没有异味的水时,班纳再次想起昨夜那个神秘的骑士。
  班纳不由得把手放在了胸口处,那里的衣服下面藏着她昨晚给的水囊和药瓶。
  不知道还能不能再见到她,他还欠她一声由衷的“谢谢”。
  --
  阿尔黛换了身方便出行的衣服,去另一个窝牵了马,骑马奔向西郊区。在不方便使用魔法的情况下,纯靠腿走太费时间了,很可能来不及,还是骑马更合适。
  但她刚翻身上马,准备启程时,小臂忽然被什么挠了挠。这触感很轻微,要不是阿尔黛一向敏锐,可能就这么忽略过去了。
  她低头,看见是自己小臂上有一条猫尾巴在晃悠。
  再往下,是一双熟悉的金色猫瞳。
  ……这不是她刚刚收养的猫吗?!
  不是让它待在家里吗!怎么就偷偷跟来了!而且还这么精准地跟上了!还毫无声息,简直和幽灵一样!
  以她的敏锐度,竟然都没能第一时间发现这只猫!
  阿尔黛还在震惊,猫已经用尾巴拍了拍她的小臂,像打招呼似的。
  然后一双毛茸茸的前爪搭上她的小臂,轻盈一跃,就这么趴在了她的肩膀上,稳住身体不动了。
  阿尔黛:“……”
  第4章
  阿尔黛一偏头,就能对上那双无辜的猫瞳。
  阿尔黛扶额:“我不是让你留在家里吗,你怎么跟来了?”
  猫歪头望着她,像是在理解她话里的含义。不知道它悟出了什么,下一刻,它如前一天晚上舔毛那样舔了下阿尔黛的脸颊。
  阿尔黛:“……我不是你养的猫崽子!”
  这是在安抚她吗?但这是安抚的问题吗?
  ……算了,眼下不是争执这个的时候。
  阿尔黛看了眼,猫爪子紧扣她的衣服,抓得还挺牢。
  她点点头:“嗯,就像这样,抓牢了。”
  猫收紧了爪子,阿尔黛这才往西郊区赶。
  ……
  等到了西郊区,阿尔黛才发现这里的情况远比她预想的更严峻。
  之前她对这里的状况了解情况只有上次贵族议会上,说是西郊区那里出了点意外,需要人手去清理,正好雇佣一批平民,包吃包住。
  今年的天气一直算不上好,从年初到现在,下雨的次数不过十来次,农民的收成不好,粮食又少又贵,很多平民连黑面包都吃不起,只能靠杂粮馒头度日。更关键的是,因为雨水少,有不少小河都干涸了,平民不仅没得吃,还没得喝。
  所以这个提议刚出来的时候,阿尔黛认为是可行的。就算贵族从里面捞利益,大概也是平民吃的会少一些、差一些,这还在可控范围内。毕竟,想让贵族完全不贪,除非每时每刻都用刀横在他们脖子上。
  但眼前所见完全超出了阿尔黛的预期。
  阿尔黛翻身下马,牵着马走了一段路,来到最近的一个草棚外。这些草棚排成一列,潦草地分散在路的两边,只有最顶端有茅草挡一挡阳光,下面完全是空荡荡的,四面漏风,如果遇到下雨,整块地面都会是湿的。这些草棚大多毫无遮挡,只有讲究些的平民会把大树叶糊在一起,做成一个简陋的“墙壁”。
  支撑着草棚的是粗细不等的长杆,看形状像是把折断的小树搬来凑数的,扎得也草率,让她觉得如果来一阵猛烈的风,这些草棚会全部被吹翻。
  这样简陋的草棚,还不如她父亲家的马棚。贵族家的牛马都住的比这些平民好。
  离得近了,阿尔黛听见了一声声的痛呼。因为遮挡少,她的视力很好,所以可以很清晰地看见发生了什么。
  ……她发现,住在最外围的这些平民,身上都有或多或少的残疾。
  比如现在她旁边的这间,里面躺的是一个缺了半条腿的男人。他穿着破烂的薄麻衣裳,痛苦地呻吟着,但因为缺衣少食没有力气,连痛呼都是有气无力的。
  断掉的那半截腿就这么直愣愣地敞在外面,断口并不平整,像是被什么暴力压断,人被硬抬出来造成的扯断伤。要是心理承受能力差些的,看见这一幕恐怕会直接干呕。
  往前是一个没了双臂的男人。他的年纪看起来更大,六七十岁的样子,此刻紧闭双眼躺在土地上,干瘦的胸膛几乎看不到起伏。
  阿尔黛心头一跳,顾不得许多,松开马绳快步走进去来到他旁边,蹲下来探他鼻息——还好,虽然微弱,但有气。
  阿尔黛下意识想拿药,却摸了个空,她这才想起药瓶昨晚已经给那个小贼了,回来和出门太匆忙,忘了拿新的。
  她回头看了一眼,大致估算了下教廷和这里的距离,心一横,右手掌心朝上,凝聚出一个淡金色的小光团。这个小光团不过拳头大,在凝聚出来的一秒后一分为二,分别飘向老人的两侧手臂断口。
  柔和的光成膜覆盖了断口,温和地治愈着伤口。浅色的光晕从小光团那儿往别处蔓延,不多时就笼罩了老人的身体。慢慢地,老人的胸膛有了较为明显的起伏,呼吸也平稳了许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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