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约翰拒绝了改名——这是妈妈给他取的——直接跳到受洗。冰冷的圣水从头浇落,哗啦啦的水声盖过了主教的宣告声。
  他的原罪,从此在世俗层面被抹去。
  但他还是约翰·雪莱,哪里都没变。
  额发落下的水点构成雨帘,他隔着层层人群,看向一头金发的加奈塔。
  她还是略带讥讽的笑着,对他比口型:
  落水狗
  约翰接过载入了他姓名的族谱,大声说:“我要让雪莱的荣光永缀于高天,我会将这古老的姓氏,带至时间尽头。”
  欢呼声中,他按着绶带上的游隼,无声地对加奈塔说:
  你的
  *
  雪莱小姐在贝兹坦的蜜月过得十分愉快,她的恋人——丈夫——体贴入微,又擅长享乐。不像在普洛斯,贝兹坦十分开放,西恩带她光临了许多从前她绝不会去的场所。
  她无心留意国内发生的事,甚至连与母亲的通信都疏忽了。
  因此,回国接到一系列波澜壮阔的新闻后,这种落差让她头发都要倒竖起来了。
  恩雅·雪莱不顾丈夫阻拦,愤怒地砸开雪莱邸的大门:“让我看是哪个**敢在雪莱家**。”
  无需仆人传讯,加奈塔已经听到了这近乎嘶吼的嗓门,不禁笑了起来。
  两个月没见,雪莱小姐学了不少贝兹坦的脏话。
  用雪莱伯爵的后背做脚凳,她快乐地蹬进靴子里:“弗格斯,乖乖等我。”
  被束缚在床角塞住嘴的雪莱伯爵只得点头。
  这倒是位颇有勇气的小姐。走下楼梯的加奈塔眯起眼,雪莱小姐居然甩掉了仆人走在了最前面,像矛尖一样朝她冲来。
  “小恩雅,”她做作地用上最亲昵的称呼,“你的父亲与我提起过你。”
  恩雅一个巴掌扇过来:“谁准你这么叫我了?!”
  加奈塔躲开,不像雪莱伯爵,她没开发出受虐的癖好:“真是暴躁。”
  她原是想折辱那个男人,却让他获得了愉悦,亏。
  “**!”
  雪莱小姐又扑了上来,迟来一步的约翰跳下台阶,一把捉住她的手:“姐姐。”
  背后,她没用的丈夫西恩也总算开口:“恩雅,冷静一点。”
  听说约翰成为正式继承人的西恩也很恼火,但对比莫名窜出来的怀特夫人,他还是更信任这位盟友。
  “好久不见,约翰。”西恩说,“我带了贝兹坦的雪茄给你。”
  恩雅叫道:“西恩!我讨厌那个味道!”
  他就是为了把这个小笨蛋支开啊:“抱歉,恩雅,其他时间我都听你的,让我稍微享受一下吧……”
  “花园里已布置好了茶歇。”约翰微笑,“姐姐,我待会儿就把西恩还你。”
  恩雅不情不愿地往门外走去:“父亲呢?他人在哪儿?”
  加奈塔心道现在的弗格斯可见不得人,她挽起恩雅,让这位大小姐好一阵挣扎。
  但恩雅发现自己居然挣不开。
  加奈塔说:“我好久没回贝兹坦了!我甜美的夫人,和我聊聊你们的蜜月旅行吧。”
  “我和情妇没什么好说的!”
  “你不好奇我是怎么迷倒你父亲的吗?”
  恩雅简直要被她气个半死。
  但周围的仆人居然只是看着,完全不来帮助她这个雪莱的女主人。
  恩雅冷静下来,身体开始颤抖。
  这个家,还是她的家吗?
  两人在花园坐下,见恩雅不搭理她,加奈塔眼珠子一转,看到树林里的小教堂尖顶马上想到了一个不愉快的话题:“恩雅小姐,你去过那座教堂吗?”
  恩雅翻了个白眼:“妈妈说那是不祥之地。”
  “她这么说呀?”加奈塔笑得温和,“但你知道吗?是她把那变成不祥……”
  “小姐!”一个女仆惨白着脸,提着裙摆冲到她们桌边,递上一封别了黑色羽毛的信笺,“是、是神国传来的消息。”
  神国,妈妈的所在地。
  乌鸦羽毛,死亡的讯息。
  恩雅手一松,茶杯砸在草坪上。
  加奈塔喝了口茶。
  总算。
  砰——
  鸟雀惊起,加奈塔和恩雅同时起身,往主宅三楼看去。
  枪声。
  恩雅才接了信件还没打开,一时眼睛都不知道往哪儿看。
  加奈塔的表情也变得凝重:“我们先去——”
  砰。
  又是一声枪响。
  第12章 夜莺的杀意
  高跟鞋,该死的高跟鞋。
  加奈塔捞起走得歪东倒西的恩雅,扶着她推着她往前走。精神上的冲击让这位娇小姐找不准重心,高跟鞋更是加重了身体的失衡,让加奈塔不得不充当人型拐杖。
  好奇心再是如猫抓般折磨她,观剧也得有伴才好玩,特别是——主角之一正站在她旁边时,她可以在最近的距离欣赏她的反应。
  恩雅恍惚地看着聚集在楼梯口的佣人们,怒吼道:“你们在这里干什么?!上面发生了什么?!”
  “约、约翰少爷命令我们不可上去……”一个女仆战战兢兢地说,“他和劳伦斯先生在、在老爷的卧房中……”
  劳伦斯是雪莱邸的管家。加奈塔眯起眼,突然有了不妙的猜测。
  她问:“恩雅小姐的丈夫呢?”
  女仆脸色更白了:“也、也在那儿……”
  恩雅不再多问,抓着扶手健步如飞地冲了上去。
  加奈塔本想再多问这个可能是第一发现人的女仆几句,见状也只能跟上。
  走廊里,
  血腥味。
  硝烟味。
  旁人可能无法察觉,但加奈塔已经嗅到了这些案件的味道。恩雅冲到父亲的卧房门前转动门把手——但一进门,她宁愿这扇门不曾打开。
  两具尸体。
  一具胸口豁然开了个大洞,脸朝下躺着,今早她亲手系上的领带从头与脖子的间隙露出一角。
  他下面还有一具被压着的尸体,更加狼狈,像待宰的猪。手和脚分别和两只床脚捆在一起,嘴与眼睛用布蒙着,喉管上有梭鱼般的切口,仍在呲呲冒血。
  恩雅的视野边缘发黑,屋里还有两个人,活的,其中一个一见她便跑过来挡住她的视线。但她还是看到了,丈夫手里攥着一把刀,雪白刀刃上的血成了墨绿地毯上的重点色。
  另一边,那个雪莱家的不速之客,碧蓝眼睛的私生子,手里正拿着一支□□。
  恩雅梦呓般地重复呢喃着“你做了什么”时,加奈塔花了几秒理清情况。
  西恩杀了弗格斯,而约翰杀了西恩。
  至少表面是这样。
  约翰对上她的视线,放下枪,用颤抖的手扶住桌面:“姐姐……恩雅姐姐,我已经通知了治安官,他们马上会来进行调查。你冷静听我说,你的丈夫,是个骗子。”
  恩雅听不进去,她扯着管家的衣领,想把他推开,接近她的爱人与亲人。
  约翰继续说:“我和他起了点口角,这不是重点……我去找女仆想拿冰水冷静一下,结果就这一会儿的工夫,他不知怎的到了父亲的卧室,我一进来,就看见他在对父亲……我没有办法,我,我迟了一步……”
  约翰捂着脸,跪倒在地。
  加奈塔冷眼看着他悄悄给自己上眼药。
  没笑出来也算他尽力了吧。
  管家扶着恩雅,悲痛地安慰:“老爷已经……小姐,您振作起来,我们得赶紧通知夫人!”
  他这么说时,恩雅手里一直攥着的那封信掉在地上,羽毛也从火漆上脱落。
  “这是……?”
  他迟疑地捡起来,恩雅一把抢过,拆开。
  她其实已经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了,但今天总不会更坏了吧?扫过累赘官方的开头,她飞速读到了这封信件的关键。
  「兹函告知一个令人沉痛的消息。
  您的母亲,尤利娅·雪莱夫人突感恶疾,已于****年**月**日**时去世。
  遵循她的遗愿,遗体将于近期运送至普洛斯,葬于您的哥哥乔治·雪莱的身边。」
  管家也用余光读到了,胡子颤抖,嘴唇嚅动,再也说不出安慰的话。
  恩雅发出一声尖细的悲鸣,彻底晕了过去。
  *
  确认恩雅只是因为情绪激动而身体并没有大碍后,加奈塔走进会客室,坐到还在装悲伤的约翰对面。
  治安官还没赶到这座位于郊野的庄园,她们可以对对口供。
  虽然她什么也没做就是了。
  约翰没有屏退佣人——这样太过可疑——直接质问加奈塔:“我父亲为什么会那样?西恩·布莱特去之前你和他在一起吧,你们在做什么?”
  他是痛失生父的儿子,他有权问这个问题。
  加奈塔捏着茶杯柄,道:“做游戏。”
  女仆们纷纷背过身去,耳尖发红。
  老爷和这个怀特夫人玩得很大——她们早知道了。


上一章目录+书签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