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尽管不应该,这个发现大大取悦了他,李嘉言没忍住笑出了声,笑完还清清嗓子,完全不觉得李老太的诉求有什么难以启齿的地方:“她希望我们能尽快生个孩子。”
谈话戛然而止。
泡完澡后花时随便裹了件浴袍,一边敷面膜一边打开直播平台,楼下老太太不知道在做什么,时不时发出一阵急促的说话声。过了一会儿,李嘉言从书房回到卧室,推门而入的瞬间花时翻了个身:“我今天身体不舒服。”
他又想笑了,随手把眼镜摘下,然后走进浴室准备洗澡:“嗯,那今天早点休息。”
难得这么早回家,也难得没有太多公事要处理,花洒声停下后四周安静到令人不适,房间里流动着尴尬的空气。哗啦一声,浴室门开了,他把擦头发的浴巾扔进脏衣篓,余光顺势扫过她的平板,恰好屏幕上显映出一张年轻俊秀的笑脸。
“在看什么?”
“没什么,随便看看。”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欠债,高旷的直播时长从本就恐怖的15小时延长到了更加恐怖的18甚至19小时,最近总是从早上一直播到凌晨,其实花时挺不明白的,他明明非常缺钱、缺到甚至不能保证基本的睡眠和三餐,为什么非要坚持还钱给她?
李嘉言跟着看了一会儿,内心先是涌上一股怜悯和感慨,当年挥霍着巨额学费、明净朝气到好像没有烦恼的小少爷最终也落进了生活的泥潭,开始为生计发愁奔走;紧接着大脑深处的某根弦被悄然拨动,他发现自己有一点点恐慌——哪怕狼狈、哪怕疲乏,画面里的人依旧年轻,皮肤紧致、眼神明亮,他在他脸上找不到一根皱纹或一块斑点。是了,他跟花时是同班同学,也就是说两个人同岁,今年不过二十四。
难道我已经老了吗?李嘉言扪心自问,他好像从没有怀疑过这个,健康饮食、定期锻炼、压力管理带来的优势最大程度地减缓了衰老的速度,他怎么会老呢?生活才刚进入正轨,他觉得现在的自己与十年前状态无二,甚至更好。
也许是察觉到了他的沉默,花时背对着他一扫手指,画面和声音瞬间发生了改变——大数据精准推送了一个卖女装的店家,女主播跟她差不多高,浓妆卷发,正面对镜头激情推销:“宝宝们,我们家的款式全部原创,面料都是纯天然的,亲肤又好打理!不管你是出门跟朋友聚会、上班通勤还是情侣约会通通没有问题!大家看这个剪裁、这个设计,穿到四十岁也不会过时的!!”
李嘉言:“穿到四十岁?”
四十岁算很老了吗?
花时狐疑着回头看了他一眼,表情相当复杂:“你想买??”
李总:“……”
第二天清早,李嘉言对着镜子疑神疑鬼了好一会儿,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他总觉得气色不如以前好了,皮肤也变得有点松垮。洗漱过后下楼吃早餐,李老太不知道从哪里端出一锅汤水,一脸神秘地告诉他这是专门托人从山里挖来的野山参:“很补的。”
早上八点四十二分,秘书室小群响起一级警报:【谁惹他了又?嘴比猫屎还臭。】
【??】
【看高管群。】
【……我靠,骂这么狠?秦志斌昨天刨他祖坟了?@小于小于快快游】
于期之正陪老板等高铁,哪敢顶风作案、当面摸鱼?只好借口活动身体小心翼翼地背过身去,收着劲儿偷偷打字:【哪里啊,昨天皇太后突然作妖,我们高铁都改签了,现在刚到车站。】
【哟??太后懿旨怎么说的?】
【说圣上年近不惑,膝下尤虚,叫她食不下咽、夜不安枕哪。】
【………………】
【所以他是跟公主吵架了??】
特助penny指出华点:【他跟公主能吵得起来??】
老李对公主基本是一招鲜、吃遍天:开头“这是为你好”,中间“你现在还小,所以不理解我的用心”,结尾“你生病了,我不计较你的这些气话”。他最不爱跟蠢人纠缠,不管公主怎么哭、怎么闹,双方没有真的吵起来过,至少李嘉言从没动过真格。
刘秘书喝着咖啡:【其实太后所虑也不是没有道理,老李今年三十八了吧?再不生就真的太晚了。】
【他不能在外面……那什么,找个女的吗?为什么非要跟公主生啊?】
这两个人能和平共处这么久,没趁对方睡着用菜刀把人砍死已经是个奇迹了。
【集团官网没仔细看吧?当年谁给你做的新人培训?】刘秘书差点把咖啡喷出来:【来,我考考你,你猜红景集团在法律意义上究竟是姓花还是姓李?】
过了足足五分钟,penny再度冒头:【刘书亚你现在爹味好重啊,还“考考你”,呕。】
【……】
【考来考去看得我都饿了,晚上吃烤鱼?】
【中。】
高铁车上李嘉言把堆积的邮件、文件全部处理完,又过了一遍下午的演讲稿,然后发现还剩两个小时没有事做,他想了想,找出最新一期的电子外刊,然而看了十分钟也没能看进去一整行字。
“老”像一只锲而不舍的蚊子,追在他耳畔嗡嗡嗡嗡叫个不停。窗外的风景不停变幻,鬼使神差一般,李嘉言避开于秘书下载了那个直播平台,很快凭着记忆找到了高旷。
他见过他不止一次,除了堵车那次意外撞见他跟花时牵手,还有一次,不是夏天,他记得是一个北风呼啸的下雪的冬日,张佳韫家里不停催她结婚,他也觉得到了可以结婚的年纪,于是两个人相约去珠宝店挑戒指。从卡地亚转到蒂芙尼,又去看了宝诗龙和梵克雅宝,硬是没挑到一对满意的,准备回家的档口他突然看到花时在商场附近的麦当劳吃东西,当时坐在她对面的人就是高旷。
第7章
早上九点三十分,司机小高准点上播,直播间的老粉们都有点心疼他了:【别这么拼,下午再播吧,你看你黑眼圈都挂到下巴了……】
高旷哈哈笑着掏出一副拼多多淘的廉价墨镜,镜片做成了外星人眼睛的形状,戴上脸特别滑稽:“黑眼圈是天生的,我两岁就有黑眼圈了。好了好了,废话不多说,大家坐稳,我们gogogo出发咯!!”
今天周三,一上午没接到什么大单子,主播一边跟镜头聊天一边暗自后悔,不该起这么晚的,错过了早高峰。好不容易十一点多上了一个客人,说要去机场赶飞机,全程大概55km,高旷瞬间来劲了,用弹幕的话说“眼睛都亮了”,他调整了一下手机的角度,然后一脚油门冲上高架。
乘客是个大腹便便的中年男人,一路上一直有一搭没一搭的跟他聊着天,得知他在直播甚至专程关注了他,还加了他的粉丝群、点了灯牌……渐渐的高旷开始觉得不对劲了,从开始直播到现在他一共积累了1.3万粉丝,有男有女、有老有少,平台数据显示中青年男粉的占比略高于正常水平,更要命的是榜一榜三都是男号,就在上周他甚至收到了一张来自榜一的打码非常稀薄的隐私照(……),大哥很豪迈地发了两条语音,问他住在哪里,能不能出来见一面。
夭寿,不会又招惹上什么牛鬼蛇神了吧?有空真要去庙里拜拜了。
今天天气很好,一路上没怎么堵车,把乘客平安送达目的地后高旷猛灌了两大口冰水,终于有闲心继续跟粉丝聊天了。
一个铁粉说:【好烦啊,马上要被抓去听讲座……】
“什么讲座?给学分吗?”
【不给!!说是一个什么企业家过来做演讲,导员强制要求所有人参加,一个都不准跑!】
【好傻x啊。】
【这有啥?咋的他还能点名啊?坐五分钟就跑呗。】
【我上大学那会儿也有很多这种破事,不过我跟我们辅导员关系超好,直接不搭理……】
不一会儿话题就偏到了十万八千里外。
下午一点整,讲座正式开始。李嘉言扫了一眼上座率不满百分之三十、就算坐着人也只能看到头顶的观众席,眼神微微一沉。
自从三年前被爆出偷税漏税、职场霸凌的丑闻,红景在年轻一代中的风评一直不是很好,本地的几所高校受地理位置影响,情况逐渐好转,外地高校却一直不见起色,集团每年给宣传部拨款一千八百万,现在看来投资回报率约等于零。
稀稀拉拉的掌声中李总上台:“大家好,我是红景的李嘉言,很高兴见到大家。”
很快演讲进入尾声,到了最后的自由提问环节,不知道是被演讲内容吸引还是因为很快就能刑满释放,大学生们的热情稍稍被点燃了一些,一个戴眼镜的女生举手提问:“您好,您刚才说红景的公司文化是‘创新求变’和‘人文关怀’,但是我看到网上很多帖子说去红景面试的人都会被盘问个人信息,家在哪里住、有没有男朋友、婚育情况什么的,我觉得这个很不‘人文关怀’,请问您是什么看法?”
“首先我很高兴你能提出这个问题,这说明大家有到红景求职和工作的意愿,只是认为公司的一些做法不合适,所以采取了观望态度。今天正好我在这里,我来向你解释一下我们为什么这么做。”李嘉言稍作停顿,将底下观众的变化尽收眼底——玩手机的人变少了,不少学生悄悄竖起了耳朵,“求职是双向选择,大家找工作的时候也会提前了解一下公司的地址、风格、办公环境,包不包下午茶、有没有加班费等,我们作为公司也是一样的。hr提出这些问题不是想要侵犯大家的隐私,而是想要衡量一下这个岗位跟这位求职者是否匹配,否则就算招进来了,后续也会产生问题,可能一些hr的提问方式让一部分求职者感到不舒服、觉得自己被冒犯了,后续我们会针对这一块进行培训和反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