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他戴上眼镜,玩到第三次才顺利通关,然后倒回去给她讲解技巧:“这里,还有这里要稍微避一下,虽然不会翻车,但会影响后面过弯的速度和平衡。”
花时不理他,面无表情把手机抢回来,噼里啪啦一通操作,十分钟后顺利通关的激昂琴曲回荡在卧室里。今年李嘉言送了她一辆定制款兰博基尼作生日礼物,从外观到性能,一比一复刻了她在这个游戏里最中意的座驾——其实订单是结婚那年下的,凑巧今年得以交付,又赶上她生日。李总还记得花时当时的表情,沉静、冷漠、事不关己,负责清扫车库的家政说她一次也没有开过那辆车。
她一直是个有脾气的人,没有人比李嘉言更清楚这一点了。当年花董车祸去世,他连夜飞往英国,寄宿女校的老师和校长一听“花时”这个名字就支支吾吾、神色尴尬,他在校长室耐着性子等了半个多小时,最后一群人在教学楼后的草地上找到了她……或者说她们。
花时正和三个白人女孩厮打在一起,校服皱皱巴巴不成样子,裸露在外的皮肤遍布抓伤和淤青,她被一个身材丰满的褐发女孩骑在身上打,鼻血糊满了整个下巴。
老师们尖叫的尖叫、怒喝的怒喝,分工非常明确,剩下几个负责上前将女孩们物理隔开,花时趁机踹了领头的一脚,嘴里不干不净的大骂说:“whydon'tyoutakeoffyourpantsandlightyourwayhomewithyourfatwhiteass!!”
李嘉言一边摸手帕一边忍不住蹙眉,心想花董那么聪明的一个人,生出来的孩子怎么能蠢成这副德行?这个学校95%都是白人,这句国骂等于把除自己以外的所有人都骂了进去,有理也变没理——就算老师们有心主持正义,这么一闹也肯定不了了之。
他把手帕递过去,示意她去卫生间先洗一洗脸。
跟他打过交道的人都知道,李嘉言最烦言行粗鄙的蠢蛋,用特助penny的话说,他属于重度厌蠢症患者,尤其在两性关系方面,学生时代起李总的理想型就一直是中长黑发、谈吐得体、聪明但不外露的女人,当初追求张佳韫就是因为对方的考研成绩足够优秀,笔试面试双料第一。
花时这样的公主从来不在他的考虑范围之内。
很快家政阿姨的敲门声打断了他的回忆:“李先生,李太太,晚饭已经好了。”
他记得这个阿姨姓卢,跟他是同乡,做菜手艺怎么样先不评价,目前看来是很老实本分的一个人。
“卢阿姨来家里几年了?”他注意到她的脚步非常轻快,“你挺满意她的?”
公主的回答模棱两可:“她做的鱼不腥。”
她对食物一向非常挑剔,尤其是内脏、海鲜一类的东西,稍微有一点异味就不肯下筷,能让她夸一句鱼肉不腥,说明这个阿姨的烹饪水准相当不错。
第二天李嘉言让阿姨做一条清蒸鳜鱼,中午的时候送去公司——医生建议他暂时保持清淡饮食,不要碰太过辛辣或油腻的东西。临出门前卢阿姨小心翼翼地开口:“那个,您还有什么别的想吃的吗?”
他不常在家吃饭,看得出来她有点为难。
李嘉言于是微微一笑:“不用麻烦,我跟小时吃一样的就行。”
令他万万没想到的是,中午十一点三十七分,于秘书火烧眉毛似的给他发了条微信:【李总,您太太来了,现在在会客室1等您。】
不论是公司年会还是集团周年,从来不肯露金面的人今天怎么突然跑到公司来了?办公室里好多文件没来得及收拾,于期之哪敢把她往老板办公室领?送去会客室吧,那边隔音效果比较好,万一打起来也不至于闹得太难看。
李嘉言的眼神在手机屏幕上滞留了一秒,然后抬头看向正在发言的某部门经理:“时间不早了,我们加快一下进度吧。”
王经理闻言一怔,立刻赔笑道:“是我不好,是我不好,耽误大家吃午饭了。”
会议结束后李嘉言水也没有喝一口,踩着皮鞋迅速赶到会客室1,几个会客室都安排在18楼,外面就是市场部的办公区,恰逢午休,不少同事正聚在一起吃外卖聊天。花时一个人坐在真皮沙发上翘着二郎腿打王者荣耀,听到动静后眼皮微抬:“我在附近逛街,顺便过来送饭。”
一只米色的、四四方方的保温盒静静安置在她面前的玻璃茶几上。
李嘉言回身把百叶窗合上,好阻断那些来自四面八方的鬼祟探究的目光,顺便抬手松了松领带:“谢谢。你吃了吗?要不要一起吃一点?”
她瞄一眼阿姨准备的菜色:“你不是不爱吃鱼吗?”
有人四两拨千斤地挡了回去:“你昨天说阿姨做的鱼好吃,没有腥气,我也想尝尝看。”
她没再说话,但他知道她在观察他。过了大约五分钟,李嘉言还没有吃完,花时已经重新戴上了帽子和口罩,准备推门离开——作为这栋大楼名义上的主人,每次踏进一楼的玻璃大门、呼吸到里面带着金属气味的空气,她都会感到无比、极其的耻辱。
“这就走了?”
“嗯,我等下约了头皮护理。”
“好,车钥匙不要忘了。”
不知怎么小公主停顿了一下:“……我今天打车来的,没事。”
第4章
李嘉言坚持送她到电梯前,她知道他是想在人前维护自己“已婚好男人”的形象,也就没怎么坚持。管理层专用的电梯又大又安静,花时正打算给司机张师傅打个电话,叮咚一声,门突然开了。
迎面走进来一个发际线略略后移、穿着白色衬衫的中年男人。她扫一眼他的工牌,好像是人力资源部门的什么主管。
金主管清清嗓子,也通过镜子打量了她好几眼:“谁给你刷的电梯卡?实习生不能坐这部电梯,你不知道吗?”
过了足足三十秒花时才意识到对方是在跟自己说话:“……我不是实习生。”
“你是哪个部门的?”哪怕没人看见,被一个年轻女孩当面顶撞也是一件相当没面子的事,金主管转过微微发福的身体,语气变得十分严肃,“现在是上班时间,为什么不戴工牌?”
她把口罩拉高,两只眼睛盯着手机:“现在不是午休时间吗?”
“我再问一次,你是哪个部门的?谁告诉你午休就可以不戴工牌?”
“我到了,让一让。”
电梯门合上时花时隐约听到他给下属发语音:“把最近两年入职的员工名单找出来发给我……”
走出玻璃大门,阳光似一捧滚油浇在头顶,明明出门的时候还没有这么热的。花时随便找了家咖啡馆,纠结良久,还是决定给张师傅打个电话。
“喂?李太太?是的是的,保险公司的人已经过来了,现在正在确认损失金额。”
来的路上汽车被变道的网约车刮蹭了一下,对方没有打灯,交警判断是他全责。张师傅身为打工人,一看这个司机才二十来岁,跟自己儿子差不多大,心肠就软了——劳斯莱斯的车身被蹭掉了一小块漆,哪怕是完全不懂车的人也知道赔偿金不会便宜。
他小心斟酌着措辞,有心替肇事司机说句好话:“小伙子今年刚开始跑网约车,估计是开得太久,人太累了……”
花时打断了他:“算了,不用他赔,你把车子送4s店,然后赶紧回去吧。”
张师傅一怔,心道年轻小姑娘就是好说话:“好的好的,您有什么需要再打电话给我。”
前一秒挂断电话,后一秒一条微信好友申请发了过来:【通过一下,赔你钱。】
她不理他,一下午高旷连发好几条:【怎么有人钱都不想要?oi!我说我赔你钱!】
【你该不是不用这个微信了吧?】
【拜托啦,我不想欠你人情,求求你让我赔钱吧!!】
一片静谧的美容室里手机嗡嗡响个不停,响到后来美容师都略感诧异,一边给她按摩头皮一边轻声询问:“要不要看一眼手机呀?可能有急事。”
“没事。”公主闭着眼睛,“一会儿就消停了。”
从小就是急急国王,他没那么多耐心的。
“急急国王”是高旷在高中时的外号,不过有且仅有花时一个人喊过。由于中考没有考好,具体来说是没能达到老爸的预期和规划,他把她送进了本地的一所国际学校。当她提出抗议、表示想跟好朋友上同一所公立高中,爸爸揉着额头无可奈何地告诫她:“小时,别再任性了,再这样下去你只有出国一条路可以走了。”
国际学校里大都是家庭情况差不多的学生,高旷长得漂亮、内向寡言,虽然成绩烂到惨不忍睹,架不住人家家里有钱——彼时她是愚蠢,高旷则是天真,他说:“最坏就是回家啃老咯。”
谁也没想到多年以后再次重逢,他会在高架桥上开着直播跑网约车。
做完头皮护理,高某的耐心彻底告罄,居然直接打了一通电话过来:“为什么不通过我的申请?”
跟他相比花时更像是欠债的那个人,不知怎么她有点支支吾吾的:“……你从哪里弄到的我的电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