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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4章

  他猜测义父这时候应当在书房与众将领议事,那他就有了一个时辰逃跑的空隙。
  此时不走,更待何时。
  谁料他脚刚踏上外院墙,威严的声音冷不丁地在身后响起:“站住——”
  萧策身体一僵,原想装作没听到的,但一柄剑飞过他头顶,径直钉在他去处,“锵锵”地发出低鸣。
  “萧策,你想干什么?”
  萧策顿下脚步,转过身,萧景和在墙下负手而立,满面肃然,“你是要叛逃出萧家吗?”
  这罪名太重,萧策沉默后垂首,“孩儿不敢。”
  “陛下已经下达明令诏书,调遣我回北疆,你为幽州副节度使,从军随行。你要抗旨不成?阵前抗命,你还是我萧家军的人吗?”
  萧策挫败地翻下墙头,手在袖中紧握成拳,“义父。孩儿只是有自己想要做的事。”
  萧景和恨铁不成钢,“你,你还没死心?当初你执意要追随大殿下的时候,为父就劝过你,你是一句话也没听进去啊。”
  萧策站在原地,“武人只有一颗心。心死,人亡。”
  他少年时候大半待在军中,心性单纯,情动就是一世,再难忘怀。
  萧策虽未过多向他提及和大殿下的情事,但萧景和冷眼旁观,也能猜出一二。
  从扬州回来后没几日,萧策就失魂落魄的。自此后,每回在宴席上见到大殿下,他都失神好一阵子,眼睛就没离开过那人。
  明明不是他的班,也主动替人承下,就为了她回府时,能正大光明地跟在后面送她一程。
  短短两个月,面貌垮下一大截来,不管休息多久,面上看着也依然憔悴疲惫,唇周还冒出淡淡的青茬,人就像被风吹薄了似的。
  萧策不辩,只仰起脸来看萧景和,神情哀伤又迷茫:“孩儿也想听话,只是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办了。您能不能教教我,当年您见陛下与太傅两情相悦时,是如何说服自己远观的呢?”
  他是真心请教。
  萧景和却无甚可教。
  他也年轻过,也尝过这般情痛的滋味儿,免不了长叹一声,竟也不忍苛责了,“罢了。你好自为之。陛下调你离京,已然表明态度。往后大殿下身边,自会有人相伴。”
  他这话说得隐晦,但萧策已经听懂。
  他不敢置信,“陛下难道答应?怎么可能,他们当了这么多年的姐弟,岂非罔顾人伦?”
  萧景和默认了,“如此也好,总归陛下的血脉也传了下来。你与大殿下无缘。”
  萧策一向孝顺听话,唯有这次反应激烈:“无缘?当初是我将她从乔宅救出来的,我和她才是一开始的缘分。叔父拉着我的手,将她托付给我的——”
  提到萧景远,萧景和骤然变了脸色,呵斥道:“闭嘴。你疯了,什么人都敢挂在嘴边。”
  萧景和将他一把攥进内室,掼在墙上,“所以陛下才不许你接近大殿下了,你懂吗?如果让人知道她的身世,就算是陛下,也无法堵住悠悠之口。届时殿下还怎么做这个皇太女——”
  萧策不服,双眸血红,“我可以。即便她不是陛下血脉,我也能扶保她登上帝位。”
  萧景和气愤到了极点,低喝:“你现在这样和你叔父当年有什么区别?到时你要怎么保全她?和萧景远一样,领兵谋反不成?”
  萧策电光石火间,忽然共情了一个逝世多年的人,他仿佛被启发般笑了起来,“义父,从前我百思不得其解,为何萧家满门忠烈,偏偏出了叔父这样一个大逆不道之人。可我现在能懂了。”
  他似是早在心中酝酿着这一想法,此刻轻而易举地脱口而出:“如果她需要,我也会替她杀尽阻挡着她的人——”
  萧景和目眦欲裂,大怒道:“萧策!”
  他更紧地攥住了萧策的衣领,直勒得他喘不过气来,“我膝下无子,一直将你当亲子来养。你是要我,要我像你祖父杀了你叔父那样,也杀了你不成——”
  萧策道:“我如果有那一天,会自行了断,不会叫义父为难的。”
  “放屁!”萧景和唾骂道:“你当萧景远当时不想自我了断?朱雀卫亲至,布下天罗地网,你祖父若不阵前杀t子,等到回了京城,萧家岂能不被牵连?”
  萧策默然不语,眼眸闪动着水光。
  他是被义父从战场捡回来的遗孤,从小就跟着义父东奔西走。围剿他们的那夜,他也在。
  冲天的火光包围着竹林深处的几间陋舍,密密麻麻的朱雀卫从黑暗中涌来。
  年逾五十的萧老爷子为了证明萧家的忠诚,不得不亲自带兵围剿自己曾经最宠爱的幼子。
  但他仍然希望他能够逃出生天,终究是手下留情,从严密的包围中漏了一丝缝儿。
  这足以让萧景远抱着女儿逃走。
  途中他遇见了跟随萧景和前来的萧策。萧策年幼,自不必亲自上前围剿,故而他被放在客栈留守。
  萧策记得,那位叔父是从窗外翻进来的,他生了一双很风流的桃花眼,笑起来时,眉目弯弯。
  旁人都说他性情古怪,萧策却一直很喜欢亲近他。
  萧景远看到他,叹口气,“不想二哥也要杀我。那没办法了,阿策,只能你来帮叔父一个忙了。”
  他将怀中的襁褓放到萧策怀中,嘱咐他道:“这是你阿昭妹妹,是叔父和乔姨的女儿。她还没有大名,你带她去见陛下,让陛下给她取个名字,好吗?”
  萧策那时对发生的一切懵然无知,只知道来这里之前,萧景远还是他的叔父,乔姨还是陛下身边最受重用的臣子,满口答应:“嗯!我会请陛下为阿昭妹妹取个好听的名字的!”
  萧景远仓促摸遍全身,只有从小不离身的那把夜折刃在这时还跟着他,他放到萧策手里,请求道:“阿策,叔父要出一趟远门。只怕要你替我照顾阿昭一段时间。”
  萧策将那个小小的襁褓抱在怀里,那是他第一次见她,她长得真好看,嘴巴像桃花,闭着眼睛张着拳头,嘴角吐着泡泡。
  他郑重答应了,“我会的!”
  萧景远看了女儿最后一眼,眸光眷念,依依不舍。
  他喃喃道:“我可以死,但我舍不得我们的女儿死。阿乔,就算你怪我,我也顾不得了。”
  那时萧策听不懂,只知道说完这句话,叔父就又走了。
  他听了叔父的话,带着阿昭妹妹去见了陛下。
  陛下那时像是震怒,又像是伤心,最后长叹一声,命人将阿昭妹妹从他怀里接过。
  后来的事情,因为过去太久,他已记不清楚了。
  只知道叔父再没回来,义父和祖父也不许他再提及这个人。仿佛萧家从不存在萧景远一般。
  那段时间很乱,大人们全都不在。但他和阿昭妹妹一直都待在一起,他陪着她,她也陪着他。
  她哭的时候,只有他能哄住她。她喜欢吮吸他的手指睡觉,连乳母都说,他在时,阿昭会特别地乖。
  他看着她一点点一天天地长大,慢腾腾地晃动着胳膊,朝他扑过来,嘴里咿咿呀呀地叫他:“策哥哥——”
  他觉得他们理所当然是要一直在一起的。
  阿昭会长到他这么大,但他永远比阿昭大,他永远可以照顾阿昭。
  直到义父来接他回家。
  他本想将阿昭一起带回家,但义父说,她有自己的家了,将他强行带走。
  再见阿昭是在那年的中秋宴上,她脖子上戴了赤金璎珞项圈,穿着福字连绵灯笼锦小袄,像个小仙童似的,被乳母抱在怀里,站在陛下身旁。
  他张嘴欲呼:“阿昭——”
  被义父捂住了嘴。
  义父严厉地呵斥他:“那是大殿下。”
  他的阿昭妹妹变成了大殿下。
  可那明明是阿昭,明明是他的阿昭。
  为什么他只是离开了一趟,她就变成大殿下了呢。
  为什么她也不记得他了呢。
  渐渐的,长大了,醒事了,他学会了闭嘴。
  他第一次离开她,她成了谢元嘉。
  他第二次离开她,她心里没了他。
  萧策低声道:“义父,我发过誓,我再也不会离开她第三次。”
  “那你就要学你叔父吗?”
  萧景和喘着粗气,“这些年,你以为你祖父,伯父,还有我,不想他吗?你祖父到死都念着他的名字!可他这个当爹的,甚至不能给儿子烧一刀纸钱。因为萧家还有活着的人。你要我到那个地步吗?”
  他骤然动怒,额头猛地涨得通红,瞳孔一滞,眼前忽而旋起黑影。几息之间,怒气被疼痛取代——他猛地捂住胸口,牙关紧咬却发不出半个字来。
  萧策还未来得及从被扼勒的惊愕中挣脱,便见义父双膝一沉,整个人向后倒去,像被看不见的绳索拽住。
  萧策只觉胸口猛缩,他忙跪地,扶住萧景和。
  门外的亲卫听见动静,忙推门进来,几人将萧景和一道抬上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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