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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7章

  “那也不至于。”谢行之道:“卢家这些年很是谨慎低调,她们取的是细水长流之道,动的手脚不多,但多年累积下来也不可小觑。”
  谢元嘉若有所思,“看来这位卢娘子不简单啊。夏松不过是她的爪牙,她才是隐在背后的老虎。”
  两人正说着话,谢行之忽然俯身亲了她耳垂一口,谢元嘉刚要着恼推开他,就听见他在耳边道:“别动,有人来了。”
  谢元嘉推他的手不得不停在他胸前,外人看来,反倒愈发亲密了。
  一声笑语传来:“哎哟,我来得不巧。扰到大人与夫郎亲近了。”
  谢元嘉顺势推开谢行之,笑着转身,院中正站了一笑吟吟的妇人,她瞧起来三十五六的年岁,面庞如银月,圆润亲和,令人见之欢喜。
  她福身拜道:“妾卢氏雅茹,见过闻大人。这些日子身子不好,不敢过了病气给大人,这才迟迟不来请安,还望大人恕我怠慢。”
  谢元嘉笑道:“夫人客气,您虽病着,我与夫君的饮食起居却样样妥帖,想是您费心安置的缘故。”
  卢雅茹低眉一笑,“我哪会安排什么呢,还是大人不计较罢了。我们夫妻常年待在扬州这小地方,眼界格局都是井底之蛙,大人万不要嫌弃。”
  “都是同僚,谈何嫌弃呢——”
  “那就太好了。”
  谢元嘉刚客气一句,卢雅茹立刻打蛇随棍上,“今夜宝货行有一场竞鬻会,听说来了不少珍奇古玩,还有海外的新鲜玩意,我们夫妇有心想为女儿拍几件好的作嫁妆,无奈眼俗得很,怕买了高价。
  “闻大人从京城来,见多识广,不如去帮我们掌掌眼?”
  谢元嘉在心里感慨这妇人好生会说话,恐怕掌眼是假,以竞鬻会的由头给她送礼才是真。
  她本想继续婉拒,谁知谢行之却是眼睛都亮了,“哦?竞鬻会,那会有西洋眼么?”
  “当然当然。”卢雅茹笑容满面,“那妾这就安排车轿去。”
  她忙转身走了,生怕谢元嘉反悔一般。
  卢雅茹心里想道,看来哪怕这位大人刚直不阿,她这位郎婿也是个贪慕虚荣的啊。
  谢元嘉已来不及阻止,她瞪谢行之一眼,低声呵道:“你怎么就答应了呢。”
  谢行之无辜道,“你总得给人家一个腐蚀你的机会吧。你舍不下脸来演贪官,我就替你了。”
  他凤眸看似多情,实则眸底冰冷,低低地耳语:“姐姐,我该比你院子里那些娇夫风情万种罢?你眼光是真的不怎么样。不如等回去,我帮你把他们都杀了,换些上乘货色——”
  谢元嘉浑身恶寒,白他一眼,“你是突然鬼上身了吗?”
  好好说着查案的事儿,忽然谈起她的男宠算怎么回事。
  谢行之也不解释,径直走了。
  夜幕低垂,扬州城南的宝货行张灯结彩,街口鼓乐声声,彩绸自高楼垂落,灯火辉煌,衣香鬓影。
  谢元嘉踏入时,只见堂中珠翠罗列,波斯舶来的琉璃盏与南海珊瑚并陈,案几上熏炉氤氲,香味绵长。宾客环座,皆是扬州商贾,还有那日接风宴时见过几位官员,沈秋水也在其中。
  谢元嘉心里有数,看来这宝货行是他们的分赃地啊。
  夏松笑意殷勤,亲自引她落座:“扬州商贾好奇巧,常有异宝流转,新奇有余,贵重不足,大人权作一观。”
  沈秋水瞧见谢元嘉,眼中不易察觉地划过一抹失望。
  本以为这次京城来的巡鸾使是个清廉之辈呢,不想还是敌不得诱惑。
  几人站起身来,向谢元嘉行礼,寒暄过后,分而落座。
  夏松注意到沈秋水冷着一张脸,不怀好意道:“沈大人怎么板着张脸啊,知道的是你对我有意见,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是对闻大人有意见呢。”
  沈秋水丝毫不给面子,直言道:“朝廷命官,本不该出现在这商贾之地。若非你以闻大人之名要挟我不得不来,我岂会在此。”
  谢元嘉挑眉,或许,扬州这乌烟瘴气的官场,沈秋水会是一个突破口呢。
  夏松不想她这么不给面子,一时有些下不来台,“闻大人,你,你看这——”
  他话未说完,沈秋水已起身告辞:“闻大人,下官身子不适,先告退了。”
  夏松趁机给沈秋水上眼药,坐下来唉声叹气,“这沈大人素来眼高于顶,对同僚也都不屑一顾。”
  陆承谦接过话头,“对我们也就罢了,夏大人可是一手将她提拔起来的恩人呐,当初若不是夏大人冒着风险用她,她一个罪臣之女,也能走到今时今日的地位吗?”
  谢元嘉知道他们是故意说给自己听的,一时也有些好奇,“哦?沈大人怎么会是罪臣之女?”
  “二十几年前吧,沈大人的父亲沈德昌出任建州知府,私吞朝廷赈灾银数万两,建州百姓都啃草皮挖树根了,她沈府还鲍参翅肚,好不快活,愤怒的百姓砸了府库,抢了粮食出来。
  “此事引起众怒,万人血书上报朝廷,要求严惩贪官。在监察司的人到沈府之时,沈德昌全家都已被杀。后来查实,他所贪的银两,尽是为了孝敬废太子。眼见惹了众怒,废太子这才杀人灭口。”
  原来是沈德昌的遗孤,此案谢元嘉亦有所耳闻,据说这是当年废太子失了民心的开始。
  谢行之若有所思。
  先太子从此事开始逐渐失势,身边的人渐渐被拢去了母皇处,先太子失势的开始,就是母皇崛起的时日。
  他不得不多想一步,当年杀沈德昌全家的,当真是太子的人吗?
  谢元嘉愈发好奇,追问道:“那她如何能参加恩科,还得了功名呢?”
  谢行之坐在她身旁,看着漫不经心,实则也凝神细听。
  恰在此时,楼中灯烛皆灭,鼓声响起,掌事执槌,“啪”一声,一只象牙雕花犀角杯被侍人捧了上来,晶莹温润,引得一片惊叹。
  陆承谦也被吸引,“闻大人,一会儿说啊——”
  四周安静,谢元嘉纵使再想听,也不得不按捺下性子。
  掌事见气氛已起,清声喝道:“次一件——西域的琉璃盘,光可鉴人,盛水不盈,盛酒不漏。”
  谢行之道一声奇:“瞧着好似不错的模样。”
  夏松殷勤备至,递来纸张,“顾郎君只需记下序牌,一会儿子送给掌事的,隔日就会送上门的。”
  谢行之看了看他,笑了一声接过,“谢了。”
  鼓声三通,又换一物。侍人抬上锦盒,轻轻揭开,乃是一方昆仑白玉镇纸,雕作卧狮,神态雄浑。
  陆承谦低呼:“此等玉质,只怕连京师都难见。闻大人你说是吧——”
  谢元嘉颔首轻笑,并不答话。
  卢雅茹观谢元嘉面色,笑道:“都是寻常俗物,大人看不上对么?”
  谢元嘉漫不经心,“倒也不是。只是我素来不好这些。”
  她们的位子离台上近,掌事的听着了,微微一笑,“这位客官,不要着急,好东西,我们都是留到最后的。”
  鼓声骤然高起,四个侍人抬着一物上了台,以红绸布遮得严严实实。
  掌事握住红绸,用力一掀,原是一张玉床,上面伏着的,竟是个轻纱薄衣的男子。
  第77章 下扬州(五)
  粉纱帷幔飘逸,玉床上的人轻轻抬眸,一张面孔我见犹怜,泪光盈盈,轻纱薄衣袒露胸膛,大庭广众之下,几无尊严。
  谢元嘉蹙眉,目露怜悯,她并不喜欢如此去作践人。
  卢雅茹坐在她身旁,将她的细微神色尽收眼底,笑着问道:“宝货行这压轴的玩意,闻大人可还看得上眼?”
  谢元嘉面上愠怒,“我大宁朝早已废止奴隶,怎能明目张胆地将活人拍卖?”
  台上掌事正声情并茂地介绍:“这是自波斯国舶来的歌奴,不止貌美,还有动人歌喉,百两金起拍,诸位贵人可切莫失了机会。”
  卢雅茹笑着,“大人错怪我们了。我等都是良民,岂敢明目张胆地违律呢,这些人都是外边遭了灾,自愿卖身到我大宁朝的。达官贵人重金将他们买回府中,那都是山珍海味,绫罗绸缎的伺候着,和从前的奴隶可是大不相同啊。”
  正说着,台上的掌事扬手给了歌奴一鞭子,“开口啊,愣着做什么呢!”
  歌奴吃痛,却抿着嘴,宛如老蚌,端坐原地,别说唱歌了,哼都没哼一声。
  台下窃窃私语,“话都不说,谁知道会不会唱歌呢——”
  掌事的下不来台,又抽了歌奴一鞭子,怒道:“开口啊!今日若是无人为你出价,你可就得被遣回原籍了。”
  那歌奴背上一条血痕醒目,但他却神情倔强,大有死不开口的架势。
  谢元嘉蹙眉,看向卢雅茹,声音颇冷,“这叫自愿么?”
  她大有想要制止的意思,抬手欲呼丹墨过来。
  卢雅茹却是笑道,“大人,这就是宝货行的规矩,我们若是干涉了,往后人家还怎么做生意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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