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萧景和久久不能言,最终长叹一声,“罢了。都是痴人。”
萧策眼睛一亮,“义父,你同意我留下了对吗?”
萧景和摇摇头,“说到底,你也大了。我管束不得你。凡事,你自己做主吧。只是要记得,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
萧策郑重道:“义父放心,我必用性命来守护大殿下。”
萧景和摆摆手,让他走了。
第66章 陌路(四)
五月初三,孔雪音后半夜就被丫鬟拽起来,全福夫人替她梳头挽发,崭新的嫁衣穿上身,霞帔上满绣珍珠,金线勾勒的凤凰华美耀眼,孔雪音揽镜自照,镜中映出个如花美眷,她两颊恰到好处地飞上红晕。
全福夫人在旁不住地夸赞:“我给这么多小姐梳过头发,容貌比得过世子妃的可不多。世子有福了。”
孔雪音抿唇笑一笑,算是回应。
她本不该惆怅,这是她精挑细选许久的好日子,但却不知何故,心下一直忐忑不安。
喜房内的人脚步匆匆,忙而不乱,替她收拾着,四周的物件越来越少,她忽而四顾,不知何时,自己住了十数年的闺房已空空如也。
孔静怡发话,她的一应物件都随她一道陪嫁去徐家,孔府一件不留。
她知道,从此后要想回来,就难了。
“打点好了么?打点好了就启程吧。”
孔静怡不知何时站在了门外,天还很早,外头雾蒙蒙一片,她穿了件半旧湖水蓝的衣裳,与寻常并无不同,一点瞧不出妹妹要出嫁的喜悦。
全福夫人谄媚道:“徐府的花轿还未到,大人可与世子妃再叙会子话,那边说了,不着急。”
孔静怡却道:“不必,让徐慎早些来。”
她一眼都没有看她,如此着急地要将她嫁出去。
孔雪音忽而鼻子一酸。她问孔静怡:“姐姐,你会祝福我的,对吗?”
孔静怡面上平静,“我祝福与否都不重要,路既是你自己选的,但愿你往后也能越过越好。”
自上次姐姐罚过她后,就再不曾好好同她说过话,甚至于徐慎提亲,她也只是简短地问过她的意见后就答应了。
孔雪音含泪问道:“姐姐,你这一辈子都不打算原谅我了吗?今日我出嫁,你非要说这样的话来戳我的心窝子么?”
“谈不上原谅。”孔静怡淡淡道:“我该给你的嫁妆都给了,也算全你我姐妹一场缘分。”
她上前来,抖开喜帕,亲手替她盖上。
孔静怡道:“往后,好好过日子罢。但愿你能证明,我是错的。”
言罢,她转身离去。
红纱覆在眼前,姐姐离去的背影模糊不清,孔雪音几乎是咬牙发誓一般,下定了决心,她一定会过得很好。
她由喜娘扶着,慢慢走出孔府大门,花轿前,一双手稳稳地托住了她。
徐慎道:“怎么这么早就出来了,不用同姐姐多说会儿话么?我早到是想给你做面子,不是为催你。”
清早的第一缕晨光穿过云雾,映在眼前人的面庞上,她瞧不真切,却能想象。
她回头,仍然没有看见姐姐的身影,忽而下定决心般:“不用了。我想早些嫁你。”
她低声再道:“我们的花轿,在城中多转几圈吧。我要风风光光地嫁出去,要往后的小女娘出嫁,都比着我的排场。”
徐慎不明所以,但微笑答允,“好,听你的。”
锣鼓喧天间,花轿启程。
如孔雪音所愿,徐慎几乎将排场铺到极致,流水席铺满了整条街,全城百姓都可来讨一口喜酒喝。
徐府正门前,停满了达官贵人的车轿,大殿下的车驾自有徐府的管家亲自领着,错开人群,从东门入了徐府。
徐府管家客客气气地走在前头引路:“正午迎亲,昏时才拜堂,大殿下到了,先在熙花堂歇着就是,茶水细点一应都已备好。”
谢元嘉颔首道:“礼不可废,孤先去拜见大伯母罢。”
管家一怔,不想谢元嘉要去拜见夫人,章程里倒是没这一项啊。但贵人已经开口了,他也只得笑着应是。一面给丫鬟打手势,让他去知会夫人。
谢元嘉却让予白将丫鬟拦下,她淡淡笑着,“都是自家亲戚,何必这样客气。你带路就是。”
长喜堂。
徐夫人盛妆坐在上首,底下围坐着几个夫人,此时有交好的不免啧啧叹惋:“阿慎怎地最后娶了孔家的娘子。哎,真是可惜,我还想招他做我女婿呢。”
“可不是了。那孔家的,娼门出身,哪里配得上阿慎这样的青年才俊。”
“是了。姐姐怎么也不替阿慎把把关啊。这新妇旁的我们都可以不挑,品德可是最要紧的。”
几个夫人七嘴八舌地编排了好一通。
徐夫人听着,却未制止,听完了才幽幽一声叹息:“这孩子喜欢,我们做长辈的,何必管得那么宽呢。闹到最后,不还是要遂了他的意么。何必惹人嫌呢。”
“姐姐,话不是这么说的。你得拿出这当家主母的气势来,好好做一做新妇的主啊。”
“孤倒要看看,是谁要做我姊妹的主。”
谢元嘉微笑着将屋内众人一一扫视过,方才嚼舌根的几个,忽然噤若寒蝉,纷纷跪下行礼:“恭迎大殿下。”
徐夫人忙从高座上下来,迎上前来,“殿下怎么悄没声就来了。外头也不通报一声,忒没了规矩。”
两个打帘的丫鬟瑟缩地低头站在谢元嘉身后,谢元嘉笑道:“不关他们的事。是我嘴馋,想起伯母这儿的冰酥酪最好,特意来讨的。”
徐夫人额上冒出冷汗,她倒忘了,孔雪音还曾是大殿下的伴读,她们两人关系匪浅。大殿下这是,特意来给孔雪音做面子的啊。
她面上柔柔地笑着,紧紧挽着谢元嘉的手,嗔道:“酥酪自然是要多少有多少。还不快去给大殿下备着。殿下也是,这许久也不来看我们一回,老祖宗总还念着您呢。”
谢元嘉配合地笑道:“雪音往后就是大伯母的儿媳,也是我的堂嫂。伯母还怕没有我来叨扰的时候么?”
“是是。”
“说着话呢,险些忘了。”谢元嘉转过头对予白道:“还不将孤给堂兄备的贺礼呈上来。”
几个内侍抬着贺礼进来,古玩黄金不算珍奇,都是寻常物,予白笑吟吟捧着一只鎏金锦匣,谢元嘉特意拨开匣盖,让众人瞧个清楚,里面躺着的,是条金鞭。
鞭身乌铁淬火,泛着暗光,鞭首嵌着珍宝,尾端红缨流泻如火。
众宾客俱是一震。徐夫人脸上几乎挂不住笑,“大殿下,您,这是何意。”
“此鞭名为凤凌,乃是周宫遗宝,昔年褒姒曾以之戏击天子,我特命宫中珍宝司修复如初,特意来贺堂兄新婚。”
谢元嘉淡淡笑着,“雪音嫁人,也不代表身后就没了依仗。旁人若贸贸然要随意做她的主,孤赠的凤凌可不会长眼。毕竟——凤凌连天子也是抽过的。”
众人屏息凝神,一言不敢发。大殿下这是摆明了要替孔雪音撑腰啊。
徐夫人的脸色已经不能用难看来形容了。
谢元嘉笑一笑,权当没看见,“想来堂兄迎亲也快到了,孤就先去观礼了。大伯母慢来。”
谢元嘉走出长喜堂,予白颇有几分担忧:“殿下这样,会不会太下了徐夫人的面子,若她记恨在心,往后更为难孔娘子怎么办?”
谢元嘉讽刺地笑笑:“徐府满府上下都是聪明人,聪明人要折磨她,有一百种细碎的看不见的功夫。我不可能时时盯着这里。与其等出事了再来警告,不如一开始就亮明底线。聪明人更懂敬畏。今日过后,大伯母就知道了,只要她与孔雪音相安无事,我就不会找她的麻烦。”
予白有些不解:“大殿下不是并不怎么赞同这桩婚事么?”
谢元嘉眼神望向徐府大门前,花轿到了,檐下鞭炮齐鸣,日光下,孔雪音的嫁衣鲜妍如火,仿佛能烧起来一般,她几乎是跳下花轿,跳到徐慎背上的。
笑语喧哗,远远地传到谢元嘉的耳朵里,隔得这么远,她也能感觉到,她的开心。
谢元嘉幽幽地叹了口气,“我不知道她是对是错。但她此刻想要,我作为朋友能做的,就是成全她。帮t她得到她想要的。”
拜堂要等黄昏的吉时,谢元嘉没有去新房凑热闹,拎着壶酒躲在后院,却不想在后院碰见了意料之外的人。
谢乐之朝她扬了扬手,脚边空了好几个酒坛子,她黏糊地喊她:“长姐。”
显然是有心事,不然也不会自己躲在这里喝闷酒。
四姐弟中,她们两个其实很少单独在一起,说知心话的时候也少。
谢元嘉一时不知要怎么开口。
倒是谢乐之开口:“长姐,你会感到孤独吗?”
孤独。
她倒不知怎么回答了,毕竟,从她立志要做储君的那天起,孤独几乎就已经如影随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