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侍卫听得里面动静,隔着殿门问道:“公子,怎么了?”
谢绍安声音平稳如常,“无妨。海棠不小心摔了药碗而已。”
谢元嘉刀刃仍横在他脖颈上,手里提着那枚玉麒麟,眼神凌冽,“你将此物赠给我,究竟是何居心?”
谢绍安身子羸弱,说话也是中气不足,慢慢的,他道:“我将本属于你的东西还给了你,怎么还要被问是何居心呢?”
“还给我?”谢元嘉冷笑,“废太子的东西,你怎么敢说是还给我。”
谢绍安被她用刀指着,面色仍然镇静,他淡淡地笑着,“元嘉,你这不是已经知道答案了么,你是先太子遗孤啊。”
“你胡说!”她尾音微微颤抖,“孤是晏帝长女,怎么会和废太子扯上干系。他若真有后人,母皇早该杀之,怎么还会活在世上?”
还如珠如玉地将她养大。
谢元嘉眼前忽然闪过这些年与母皇相处的一幕一幕,忽然揪心地疼。
她一向以自己是母皇女儿为傲。可若她不是呢……
只是想一想她都要发疯,如果是真的呢。
谢绍安常年病着,形销骨立,能清晰地看见青脉在苍白的皮下缓慢涌动,根根分明。
她狠厉地将刀刃往前推,轻易地割破肌肤,暗红的血流过脖颈,蜿蜒落入他寝衣,溅起朵朵血花来,“你到底有什么谋算,说!你说了,孤还能考虑饶你不死。”
谢绍安两臂撑在床沿,忽然剧烈咳嗽起来,咳出泪花,他却笑,“元嘉。你的心,乱了啊。你若当真不信,直接禀报陛下就好。何必还要前来问我呢?”
不知是不是重病的缘故,谢绍安眼中透着阴郁鬼厉,他声音轻得像是诱骗:“元嘉,你从来不曾疑惑过么?从小到大,她对你是否只有君母的威严,她期盼着你长成皇长女,储君,但期待过你成为一个好女儿吗?你伏在她的膝头撒过娇吗?”
谢元嘉浑身颤抖,强行答道:“她是陛下,她与一般的母亲不同。”
他再攻心:“那你的弟妹们呢,你父君呢?他待你好么?”
谢元嘉的手霎时松了劲,谢绍安摇晃晃地站起来,她下意识退了一步,他笑,“元嘉,你看,你根本没想过要杀我。比起杀我,你好似更想从我这里知道全部真相。我懂你。我们都是谢家的异类。”
第53章 恨月(二)
“我们都是异类,为何不合力,剑尖向外呢,是他们欠我们的——”
谢元嘉忽而嗤笑起来:“不,我是母皇寄予厚望的长女,是弟妹的长姐,即便我不是母皇亲生的女儿,但一起长大的情谊不会变。我和你不一样。我永远不会伤害我的亲人。”
“元嘉,你太傻了。”谢绍安口吻爱怜,“他们不是你的亲人。我才是。”
谢元嘉愈发镇定了下来,“你道我是傻子么,废太子当年只有一个夭亡的幼子,太后为替你圆上个正当的身份才旧事重提的,我从未听说,他何时有过一个女儿。这麒麟,是你给我的。是你为挑拨我和母皇的关系,刻意将我的名字刻上去的。谢绍安,别白费心机了。”
谢绍安轻笑,“不是一个夭亡的幼子,先太子妃诞下的,是一对龙凤。先帝当年赐下的及冠礼中,是一整套的玉饰。惠敏太子极爱麒麟,常年戴于己身,后将龙纹玉坠秘密赠给新婚妻子。他们的孩子出生以后,便托能工巧匠,将孩子的名字,刻在了背面。”
他从贴身的地方拽住块龙纹玉坠来,同样的福字金链,龙身上同样隐晦的纹路,篆体的两个字:绍安。
谢元嘉浑身颤抖起来,且不论事情真假,他怎么会知道这些,还知道得如此详细,甚至,还有这一对玉坠。
“在想我为何知道这些?”谢绍安笑,“有没有可能,我真的是谢绍安呢——”
“你胡说。”谢元嘉呼吸急促,手控制不住地颤抖,“怎么可能,你若是废太子遗孤,怎么可能瞒得过母皇。你的年纪,年纪也不对——”
谢绍安静静地看着她,“太后的私生子能活,但废太子唯一的血脉,活不了。”
谢元嘉脚下不稳,险些摔了,她看着他的眼睛,竟是一句反驳的话也说不出来。
她竟不自觉地开始相信他所言,以太后对废太子近乎疯魔一样的母爱,为保他的一点血脉,拼死撒下这样一个弥天大谎,不是没有可能的。
谢绍安温柔地看她,唤她:“来之,我是哥哥啊。”
谢元嘉道:“我不信,这不可能。那她为什么要将我养大——”
两人正对峙着,忽然听得外间传来崔太后的声音:“乖宝啊,你在里面吗,阿娘来看你来了——”
崔太后新得了些内廷司送来的贡品,殷勤地捧了来讨谢绍安的欢心。
谢元嘉没出声,暂且稳住心神,刀刃再次抵住谢绍安脖颈,她冷冷地横了一眼殿门,示意他将太后打发走。
谢绍安却忽然笑道:“妹妹,你也好些时日不见祖母了吧?她若是知道,你还活在世上,会不会很高兴呢?”
谢元嘉怒目而视,低低骂道:“你疯了吗?”
崔太后久久没听得谢绍安回答,又问道,“乖宝啊,你跟我说句话呢?”
殿内依然动静全无。
崔太后心里掠过一丝不安,眼神示意侍卫将殿门破开。
“砰”一声,两扇殿门轰然落地,崔太后急匆匆地走进来,侍卫四处搜过,不见人影,那个叫海棠的侍女倒在谢绍安床前,他脖颈处鲜血直淌。
崔太后惊呼一声,“乖啊,这,这是怎么了。这丫头,她做了什么——”
谢绍安眼神漠然,轻描淡写道:“是我不太高兴,拿她出气了。”
他手里不知何时多了一柄小刀,往自己伤痕累累的手臂再次划去,“您这样忽然地闯进来,我尤其地不高兴。”
眼见他刚结痂的手臂上又添新伤,崔太后心痛难言,想去夺他的刀:“你这是在罚我么?你往自己身上划一刀,就是往我心上划一刀啊。”
谢绍安道:“我活着实在是没有意思。我走不出这行宫,与行尸走肉有何异呢。你不如放我去死吧。你与姐姐,也能早日和好,不必总为我起争执。”
“胡话!”崔太后硬将他手里的刀夺走,将他紧紧搂在怀里,哭道:“娘就你一个儿子,你走了,娘怎么活。”
谢绍安只觉厌倦,不愿与她演这母子情深,“您明知道,我不是。”
“是。你就是。”崔太后好似护崽的母狼,眼中慈爱与凶光同现,“娘向你保证,一定让你走出这行宫。这万里河山,必得有你一份。”
她如此郑重起誓,谢绍安却只道:“我累了。您出去吧。”
崔太后小心翼翼地放开他,不住地叮嘱,“好孩子,万不可再伤害自己了。你哪怕打人骂人,也莫要伤着自己了。好吗?”
女使上前来替他包扎了脖颈与手臂的伤口,敷了药后,谢绍安径直翻过被子睡了去,一句话也没同她说。
崔太后讨个没趣,也不在意,小心翼翼地退了出去,临走前吩咐人道:“好生看着,谁也不许去搅扰公子。”
细喜扶着崔太后出来,“娘娘不觉着,公子有事瞒着您吗?那海棠,显然是被人从后边打晕的,公子常年病着,哪能有那么大的气力呢。”
崔太后横行霸道多年,唯独在小儿子这t里碰了壁,她深深叹气,“他要瞒着哀家就瞒着吧,总归有些事情在手里忙着,也好过想着那些不快活的事儿。也是从前哀家管他太严,倒教这孩子与我离了心。”
听着外面的脚步声渐远了,又等了些时候,确认太后不会再返回,谢绍安才去掀开碧纱橱的帐幔。
空无一人。
他唇角忽然漾出笑来,心情颇好。
他相信,元嘉还会再来寻他的。有关身世的刺,他算是在她心上种下了。
谢元嘉避开侍从,原路返回。不知何故,来时还坦荡的山路好似突然变得崎岖难行,夜深了,她好几次险些跌了一跤。
她跌跌撞撞地走到山下,却无论如何寻不见自己藏在芦苇荡边的小舟了。她来回走了几圈,连自己用以辨认方道的三块巨石都寻到了,却无论如何寻不见紧挨着巨石的小舟。
谢元嘉几乎要陷入魔障,“怎么会呢,我记得,明明就在这里……”
就像她明明就是母皇的女儿,为什么会突然有人冒出来告诉她,她其实是先太子遗孤呢。为何会这样呢,这太荒谬了。
她感到自己的世界在一片一片坍塌,四野寂静,只有夏夜的一轮残月散着淡得几乎看不见的光。
风吹云散,月光再次倾落时,有人站在了她眼前。
他一身鲜艳红衣,同样鲜艳的发带飘扬,眉眼旖旎,似笑非笑地勾着唇,忽然出现在这里,好似月下妖孽。
当徐慎告诉他,阿姊因一块玉麒麟匆匆走了的时候,他就猜到,她八成会出现在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