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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谢行之挑眉,冷冷笑着,“是么?”
  他走到施善跟前,弯腰低低在他耳畔道:“那你可一定要吐干净了。将事闹得越大越好。孤可最爱看热闹了。”
  “带走。”
  谢行之无视施善阴毒的眼神,转身离开。
  第46章 蚀月(九)
  八月,天最热的时候,朝臣们却是一阵一阵的背脊发凉。
  先是淮州水患,地方赈灾不及时,陛下龙颜大怒,从上到下发落了好些人,再是大相国寺被封查。
  刑部尚书郑霜凛放开手脚大查寺中多年账目,果不其然,施善私产惊人,竟有良田千顷,黄金万两。多年来朝廷及民间所捐香火钱,施善一一染指。
  更令人不齿的是,施善一个出家人,私藏姬妾五百余人,子嗣竟有百余人。
  白日吃斋念佛,夜里颠鸾倒凤,实是糜烂至极。
  施善眼见几条大罪列下,自己是活不成了,一咬牙,开始四处攀咬。
  每日都有官员被郑霜凛拦下带走,无论官阶高低,一律投入刑部大牢。一时朝野上下人心惶惶。
  而令人心惊的是,郑霜凛依然未曾停手,仍在审问施善。
  小吏引着谢元嘉到了刑部大牢,阴暗潮湿的地底充斥着血腥气,她难免蹙眉。
  行至施善牢房前,郑霜凛正在里头,她靠在花梨交椅上,眯起眼睛看着供状,连夜审讯下来,她的声音带着些疲倦。
  “还没吐干净呢,将他泼醒。”
  兜头一盆凉水泼来,施善幽幽转醒,声音细弱蚊蚋,“怎么,我说的这些,还不够郑大人加官进爵吗?”
  郑霜凛懒懒道:“谈不上加官进爵,不过是为大宁效忠,为陛下效忠。”
  施善嗤笑一声,“娘们儿还挺高尚。天底下哪有不为自己牟利的。即便是佛祖,那也是收了利好才肯传真经的。”
  “那还真是可惜。我为官多年两袖清风,并无积蓄,倒是无法贿赂高僧了。只有这个了——”
  郑霜凛一抬眉,狱卒一鞭抽在施善身上,他浑身已无一块好肉,痛得他几乎晕死过去。
  她道:“还不说么?还有哪些人。”
  施善缓过神来,声音低低:“我怕你担不住。我要是全说,这天儿都要塌一半。”
  “孤可担得住么?”
  施善眯起眼,见一衣着光鲜的女娘缓缓朝他走过来,他只当是上面来人捞他了,笑容灿烂,“哦,大殿下来了么,看来贫僧这条命,还是金贵的。”
  郑霜凛起身行礼,谢元嘉并未还礼,她是代天子巡视,受得起这个礼。
  “还请郑大人放心,无论查到谁头上,都依国法处置。”她眼神睥睨,扫过狼狈的施善,“孤倒要看看,天会不会塌。”
  施善吐了口血沫,笑了,“好。”
  他正视谢元嘉,“那大殿下可听好了。”
  书吏提笔,众人屏息凝神。
  “我要说的是,吏部尚书,徐观潮,徐大人。”
  既然说出来了,施善也轻松了许多,他唇角一勾,“谁能知道,在外一向庄严端肃的徐大人,背地里同我这个和尚勾连起来卖官鬻爵呢。
  “他夫人每隔两月来大相国寺上香,往功德箱里投的可不是几两碎银,是买官之人的姓名。由我这个大相国寺方丈替他收了香火钱。从贵到贱,依次录取。”
  谢元嘉一惊,冷脸拍案而起,“嘴巴放干净些,别为了活命就胡乱攀咬。”
  “我可没有胡乱攀扯。郑大人作证,我这些天一个五品以上的都没说出来呢。既然他们不仁,那就不能怪我不义了。
  “他徐观潮最是道貌岸然,我姬妾里伺候过他的可不少。银子他也没少拿,否则凭何他徐府自诩低调,子孙却是锦衣玉食。真拿自己当青天大老爷了。
  “既不肯救我,那就一起死。既然都是禽兽,那就都别装了,将皮扒了来大牢里论一论理。”
  郑霜凛神色未变,“那么,你再仔细说说,他收过你多少笔银子。这些银子,你又是如何折算给他的呢?可有详细的往来账目?”
  “自然,就埋在大相国寺西苑的墙角底下,破瓦片盖着的那个老鼠洞里。”
  “好了。”谢元嘉深呼一口气,叫停书吏,勉强道:“先停下。”
  这事儿牵扯到徐家是她不曾想到的,她必须要回禀母皇父君,才能做决定了。
  施善微笑道:“我早就给了您与三殿下忠告,将我抖得太利索了,于两位殿下又有什么好处呢。”
  他满心以为这桩案子该就此停在这里。
  谁知郑霜凛看了眼口供,却道:“去请徐大人来刑部。”
  谢元嘉神色凝重,“郑大人,此事尚有疑点,是否等母皇旨意——”
  郑霜凛微微欠身,“殿下,您方才已说过,陛下旨意是,无论是谁,依国法处置。既有口供,又有物证,我理应请徐大人来一趟刑部。若徐大人是清白的,同僚一场,我岂会为难。”
  谢元嘉深呼一口气,“可是,徐大人无论如何也是朝廷二品大员,这样光天化日之下,将他带至刑部,即便日后洗清冤屈,官声到底也毁了。”
  “我只管查案,并不管旁人官声。”
  言毕,郑霜凛带着人起身离去。
  谢元嘉并未耽误,将口供与卷宗封存,入宫求见晏帝。
  谢朝晏翻过薄薄的几张卷宗,神色不明,“元嘉,你是怎么想的呢?”
  谢元嘉斟酌道:“徐大人与父君是亲兄弟,同根连枝,又执掌吏部多年,深得母皇信任。儿臣不愿相信,他会做出这等事来。”
  晏帝待徐观澜的特殊,这许多年来,有目共睹,谢元嘉以为,即便是看在徐观澜面上,她也会从轻处理。
  却不想,晏帝草草掩卷,“人心难测,重利之下,辜负君恩也是寻常。郑卿一向公正,朕信重她,当不会冤枉任何一个人。”
  “但此事尚有疑点。”谢元嘉疑道:“徐大人与父君一般,并不近女色,家中只有一妻一妾,年过四十只得徐慎一子。不该与那般色欲心重的人搅弄在一起才对——”
  此时殿外传来秉笔官的声音。
  “陛下,太傅与徐老夫人求见——”
  谢元嘉正要起身去迎,晏帝却道:“去对他说,朕正忙着,不见他。”
  她有些不解,回过头来看向坐在龙座上的母亲。
  晏帝的脸隐在九龙冠冕之下,瞧不清楚神情。
  她说:“徐观潮终归有些不知收敛了,撺掇得老三做出许多糊涂事来。元嘉,你该知道,母皇将此事交由你的用意罢。”
  谢元嘉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也许,不是母皇看不出来此事有疑点,而是她想动徐家了。
  谢元嘉出来时,徐观澜还候在殿前,与谢行之一左一右,搀扶着徐老夫人。
  徐观澜面色依旧平静,只有袖中紧握成拳的手暴露他此刻心急如焚。
  一见谢元嘉出来,众人都围了上来。
  徐老夫人年逾古稀,一头银发,由徐慎搀扶着挡在谢元嘉身前,她颤巍巍地问:“我儿难道真做了错事吗?”
  谢元嘉只能答:“祖母,此案尚在审理,牵涉甚广,我不能向您透露。”
  徐老夫人失望地低下了头,但还是道:“也是。要按规矩来。”
  徐观澜眼睛紧紧盯住谢元嘉,“你母皇可有将此事交由你监理?”
  谢元嘉缓慢点头。
  徐观澜t蓦地松了口气,“还好。还好。”
  他仿似自我安慰般想着,郑霜凛最是公正,无论如何不会冤枉了兄长,又有元嘉监理此事,应当并无大碍。
  徐观潮忽被刑部的人请走,来不及说一句话,他尚不清楚是何来龙去脉,但凭着兄弟间的信任,他相信这些事不是兄长所为。
  “好好监理就是。”徐观澜朝她露出一个柔和的笑意:“你是个好孩子,父君一直都知道。”
  谢元嘉沉默地点点头,“是。父君,我一定秉公处置。还徐大人一个公道。”
  谢行之不知为何,总觉她脸色不大对,他道:“阿姊是不是太累了,我送阿姊回府罢。”
  第47章 蚀月(十)
  “大殿下——”
  乔如初忽然拨开人群,径直走到谢元嘉身前,垂首行礼:“臣奉陛下之命,送大殿下回府。”
  众人见状,不好再拦。
  徐观澜见到乔如初,心忽然沉了下去。她并未召见他,甚至派朱雀卫亲送元嘉回府,这是不许旁人窥探求情。
  他抿唇,不再茫然不安。多年夫妻,她想做什么,他总归还是能够猜到几分的。
  这也意味着,兄长的处境愈发凶险了。
  大殿下本有车夫,但乔如初今日似乎兴致绝佳,遣退众人,亲自驾车。她驭马之术纯熟,很快将侍女随从都甩开了去,谢元嘉意识到,事情也许没那么简单。
  “乔统领这是在送我回府吗?”
  乔如初不答,只抖动缰绳,“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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