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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他甚是轻松地垂首回道:“回陛下的话,此文书乃伪造,臣不曾书过。”
  “放肆!”崔太后震怒,“陈文津,你的文人风骨呢!”
  陈文津恭敬地回道:“老臣仔细看过,字迹虽像,却并非老臣手书,太后若不信老臣,那还有赵修撰——”
  崔太后眼神紧逼:“那么赵修撰,你说呢?”
  众人目光俱扫向赵恒。
  赵恒已经认出,眼前文书正是老师亲笔,他理应直言,但触及谢元嘉目光,这句肯定就哽在了喉间,万般滚烫,吞不下说不出。
  他的犹豫被崔太后看在眼里,亦觉察出赵恒目光所及,心凉了大半。她忽然冷笑着掀了身前食案,碧玉碗碟碎了一地,“还验什么!有什么可验的!”
  谢朝晏悠悠然道:“赵修撰尚未开口,母后急什么呢。”
  崔太后冷笑,“哀家今儿是入了贼窝了。满朝文武都长着同一条舌头,是或不是,不过凭皇帝一句话罢了。”
  “祖母错了。”谢行之忽然起身,笑容靡丽,“赵修撰风骨卓然,颇有其师风范,从不徇私,这在翰林院是人尽皆知的。”
  “哦?你当哀家老了,眼睛也瞎了吗!”崔太后指着谢元嘉,“他眼珠子都快贴你好姐姐身上了!他会不偏私?”
  “什么?”谢行之只作不知,弯唇笑起,“赵修撰与乔娘子已有婚约,何来偏私我阿姊一说?是吧,乔娘子——”
  他挑眉,目光轻轻落在末座的乔愿身上。她如果是个聪明人,该会把握住此等良机。
  乔愿强忍着恐惧,从末座出来,低头福身:“是。家父临终前,已将我许配给了赵郎君。”
  谢元嘉面色微微发白,身体像阵儿风吹过似的轻颤一下。
  赵恒心知,再不开口,他会彻底失去来之。
  他跪下,低声道:“事涉重大,臣再三查验。已然确认,文书并非老师字迹。”
  “但——”他转过头,对着乔愿添了一句:“乔娘子,我再说一次,我并不知老师生前遗愿。我已心有所属,望你原谅。”
  谢元嘉知他是在同她解释,恍惚一霎,很快又收回心神,乘胜追击:“母皇,事实如何很清楚了。此子并非惠敏太子遗孤。就是不知,是此人造假刻意蒙蔽视听,还是两位皇叔祖意图不诡呢?”
  望着殿中央初生朝阳一般出类拔萃的长女,谢朝晏唇角不易察觉地勾起了满意的笑。
  “谢怀,谢宜,不念皇恩,意图混淆皇室血脉,是为大逆。着,削去亲王爵位,收回食邑封地,终身幽禁内廷司。亲眷削去封赏,一律流放。”
  晏帝处置如此果决,不留情面,满朝文武却再无为其喊冤之人。
  谢怀被朱雀卫拖出去时,嘴里还在大吵大嚷:“皇嫂救我,我是冤枉的!”
  谢元嘉忽然开口道,“难道此事,是太后与两位王爷合谋不成?”
  崔太后恶狠狠地瞪过来,她不会放过这丫头的,她扭头看向谢朝晏,欲要开口,晏帝凉凉的目光已然先钉了过来。
  她直勾勾地盯着被崔太后紧紧牵在手中的男子,对他的身份已明白了八九分。
  她无声冷笑,暂且压下心中的邪火,准备待筵席散后再同亲娘单独算账。
  今日这寿宴可谓吃得胆战心惊,好不容易等到晏帝离座,众人纷纷如鸟兽般四散归巢。
  赵恒在殿前痴等谢元嘉,只盼着她出来,立时同她解释。
  殿中谢元嘉正要离开,却被汝青拦下,她微微福身,“陛下说了,请殿下留一刻,她还有话要同您说。”
  谢元嘉应是。
  汝青领着她,穿过大半个行宫,到了最东边的角殿前。
  谢元嘉瞧着牌匾上的字,略略惊讶。
  这里是,藏珠殿。
  她那位见不得人的小舅舅的居所。
  她拾级而上,隐隐听见殿中母亲与祖母争吵的声音。
  门前站着一白衣青年,一个时辰前,他还被崔太后死死搂在怀里。谢元嘉当时隔得远,并未看清他的面孔。
  此刻日光倾落,她才看清他那双与母亲相似的凤眸。
  怪道那几位老臣甫一见他,就认定其乃惠敏太子遗孤。
  谢元嘉顿悟,“你,原来你是——”
  他笑一笑,似有若无的苦涩,“按理说,你该叫我一声小舅舅。不过,陛下不准我叫她姐姐。那你就叫我谢绍安吧。我喜欢这个名字。”
  谢元嘉沉默,没有母皇的允准,她不会如此称呼他。
  “啪”的一声,殿内传来瓷器破碎之声,崔太后歇斯底里地哭着:“你哥哥是为你死的!你t欠我一个儿子!你该赔我!”
  母皇的声音听着平静,狠厉中却透出疲惫:“我说过,只要你不痴心妄想,我允准他苟活在这世上。是你贪心了。”
  “行宫才多大啊,我不过是想给他个正经身份,出去走一走看一看,就这么为难吗?你就这么容不下他吗?”
  崔太后凄凄然的哭声透过殿门传了出来,“我是在五月初九生的他,你哥哥也是五月初九的生辰,他就是回来了,是你哥哥回来了——”
  “你怎敢拿那个孽种和哥哥比!你玷污了他!”母皇从未如此直白尖锐地说过话。
  谢元嘉瞧着谢绍安苍白的面色,整个人薄得如纸片般摇摇欲坠。
  “轰”一声,殿门被推开,谢朝晏大步踏了出来,满脸的泪,谢元嘉忙扶住了母亲。
  谢绍安也想上前扶她,伸手欲替她揩泪。
  谁知谢朝晏却反手一巴掌甩在他脸上,愤怒呵斥道:“朕说了!你不许学他!”
  谢绍安沉默地受了这一巴掌,跪下身。
  谁知他如此逆来顺受,反倒更激怒了谢朝晏,“好。你就跪在这儿。动弹一下,朕就断你一根手指。”
  谢元嘉并不可怜谢绍安,只死死握住母亲的手,不停地给她顺气,“母皇,我们回去。”
  谢朝晏面上瞧着尚好,却是气急攻心,强忍着不发,等出了沧山行宫,上了御舟,忽然一口热血涌上,骤然晕了过去。
  第32章 情关(十二)
  徐观澜方寸大乱,不住地后悔为何要同她赌气,让她一个人去面见太后。
  谢元嘉同样忧心,但她理智尚存,吩咐御舟缓行,在云章河上多停留些时候,对外只说陛下贪看江色,把母皇昏迷一事瞒得密不透风,除了阿爹,只有太医与姐弟四个知晓。
  好在太医看过后回禀:“陛下只是一时气急攻心,不是大事,只需静心将养几日也就好了。”
  几人这才松了口气,轮番守在阿娘床前。
  谢朝晏悠悠转醒时,已是后半夜,徐观澜离她最近,同时惊醒。
  夫妻俩对望中,什么气都消了,徐观澜叹一口气,问她:“饿了么?”’
  谢朝晏轻轻应一声,他起身去盛粥,动静惊醒了趴在床角的姐弟俩。
  谢元嘉见母亲醒了,霎时安下心来,依恋地伏在母亲膝头,“阿娘,你可要吓坏我了——”
  谢行之生性疏离,纵然高兴,也只是站在床边,默默看着阿姊与母亲撒娇。
  谁知母亲昏厥大半日,开口的第一句话竟是:“朕想,尽快将你的亲事定下来——”
  “不行!”谢行之比阿姊的反应更大,他紧紧盯着母亲的眼睛,“阿娘,那赵恒与旁的女娘不清不楚,不堪为良配。”
  谢朝晏不答,反问谢元嘉,“那么,元嘉你自己的意思呢?”
  谢元嘉犹疑不定。
  “母皇为何忽然急着要给阿姊赐婚?”谢行之再问。
  徐观澜端着粥进门,谢朝晏将粥留下,毫不客气地将父子俩撵出去,“老三同你父君一道出去罢。”
  谢行之眉头紧蹙,立在原地不动。
  徐观澜不想在此时与妻子再生冲突,揽住他的肩膀,强行将他挟出。
  门被带上了。
  谢朝晏吃下半碗粥,恢复了些气力,她目光看向女儿,“那么,元嘉,母皇为何要给你赐婚,你心里有答案了吗?”
  谢元嘉垂眸,“大宁朝素有惯例,皇子娶亲,会同赐王位封地。”
  有了王位,就可授官,授官后,她就能正式上朝习政。
  谢元嘉按耐着心里隐隐的激动欣喜,“母皇是想让我——”
  “是的,元嘉。”母亲对她露出一个赞许的微笑,“你是朕最看好的孩子,朕对你的期许,和对你两个妹妹,是不一样的。你一直明白的,对吗?”
  谢元嘉克制着兴奋,她觉得一切值得了,她得到了母亲的嘉许。
  回过神来,谢元嘉试探着问道:“可阿行,毕竟是母皇独子啊——”
  谢朝晏忽然敛了笑,静静看着她,目光锐利,似乎早已看破她心里隐秘的忌惮与担忧。
  谢元嘉跪下,“儿臣失言。”
  谢朝晏站起,面朝流水,此刻月上中天,照见千倾湖面,暗流汹涌,她背对着谢元嘉,声音很冷很轻:“朕坐上这个皇位,在许多人看来,只是孤例,是大宁风雨飘摇之际的不得已而为之。但元嘉,你是朕的女儿,你难道从未想过,要延续这份荣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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