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9章

  “但你是不可能知道实验记录详细内容的!”苏莫更加震惊了:“我明明已经加密——不是,我明明已经用了全新的化学术语,怎么可能泄漏呢?”
  沈博毅无语沉默了片刻。
  “散人的确用了不少古怪符号。”他叹了口气:“但这些古怪的符号有其规律。多日以来,只要某些符号出现的频率一高,散人就会下令清空思道院外方圆数里的活人,昨晚实验之后也不与我等谈话,总是默然独处,还要自己写很长很长的一篇事后总结,居然都不用我等代笔……这能说明什么呢?”
  以文明散人那种能躺平绝不费力的做派,居然都要自己亲力亲为,亲自料理这些古怪莫名的符号,那你说这个符号,到底应该是什么性质呢?
  苏莫呆了一呆,终于不能不承认此可怕之现实:
  “好吧,我果然小看了天下英雄……”
  “那么,散人预备如何料理这件事呢?”
  “……各种化学药品,终究还是只能是个添头。”苏莫略一迟疑,终于低声道:“我的打算,是将它们用作关键时刻的底牌,或许能收到一二奇效——当然,这些底牌毕竟副作用不小,只是到了万不得已的时候,也就顾忌不得了。”
  所谓有损天和,不损共和;喔你问什么叫共和?现在明教内部实施的体制,就是变相的共和,明白了吗?
  “总之。”苏莫承诺道:“我会安排好的。”
  ·
  “这就是散人的安排?”
  虽然口口声声承诺恰当,但天下的事情,显然不是文明散人一个人说了算的。比如说,他虽然给韩-岳二人的问卷都尽力的打了最高分;但文件交档后不过数日,因为情报错乱精神崩溃,长期龟缩在政事堂里默默发癫的蔡相公就忽地打破惯例召见了他,然后当着散人的面,将厚厚一叠文件啪一声拍到了桌上——霎时间尘土飞扬,扑面而来。
  “军官审核,何等重要;结果居然只有一张笔录应付!”蔡京寒声道:“还有,岳飞是怎么突然之间做了统制的?老夫查了档案,他三个月之前才升了官;如今三个月不到,居然又升了官?你什么意思?!——统制这一级需要何等考验,岂能如此妄为!”
  说到此处,蔡京浮肿的老眼中骤然爆出精光,终然已经因为多日的精神错乱而憔悴不堪,但那一瞬间的压力仍然慑人心魄:
  “还有,禁军的操练是怎么回事?禁军也是你可以随便插手的么?!”蔡京猛地一拍桌子,将尘土激发得更为铺张:“朝廷规则如何,百余年惯例如何,难道你都不懂吗?!”
  灰尘四溅,苏莫被呛得连连咳嗽,不能不抽出一张手帕,捂住口鼻;他挥一挥衣袖,扇开尘屑,才终于开口:
  “我不懂啊。”
  蔡京:?
  蔡京猝不及防,登时更为愤怒:“什么都不懂你还敢乱来?若有差池,如何得了!”
  “喔。”苏莫道:“那我就不乱来了吧——需要我全部撤回么?”
  蔡京:??
  “——什么?”
  “归根到底,我不过是试图用自己的办法,为将来女真的进犯做一点准备而已。”苏莫摊了摊手:“如果蔡相公以为不妥,以为是乱来,那么就全部撤销吧;当然,关于女真的一切预备,就只有仰仗蔡相公一人独断,用你绝不乱来的办法,从容解决了……”
  “诶?”
  蔡相公猝不及防,本能发出了一声惊呼!
  没错,他偶然间查阅到文明散人的动作后确实是非常愤怒;但这种愤怒更大程度上只是因为不安desu,毕竟一个神经高度紧张的老登突然间知道与他并不和睦的某个疯子居然在私下里插手军务,那种刺激与猜忌当然无可言语——可是,惶恐归惶恐,愤怒归愤怒,你要想让蔡相公勇猛决断,那似乎也颇难为人子;毕竟大家都知道,如今朝廷的局势,堪称是宰相一生唯谨慎,散人大事不糊涂;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双方撑持,架子还未必会倒,要是内里自杀自灭起来,那可就……
  ——不对,这小子说得这么坦坦荡荡、有恃无恐,那八成就是吃准了自己这样的心思!咬定了自己不敢真正撕破脸,所以才这样没有顾忌,公然放话威胁!果然是阴狠毒辣,好绝的手段!
  面对这样的威胁,最好的办法当然是堂堂正正的顶回去;所谓你摆烂我也摆烂,大家对着摆烂,看谁先绷不住——反正蔡相公对此有充分的经验,不怕降服不了这个小登;对付这种货色就是不能软弱,非得给他点颜色看看不可!
  蔡相公坚决张开了嘴:
  “不过,话又说回来了……”
  话又说回来了,蔡京是真的很害怕女真人啊!
  “其实,都到了现在这个地步,从权行事也没有什么不可以,是吧?”
  第100章 送
  选人、练兵、交付火器;在道君皇帝躺板板化为植物人,整个朝堂动荡不安的时期里,最关键最紧要的事情一直在暗地里潜移默化地进行,从未惊动明面上高官显贵们的耳目。
  事实上,在这个最高权力失范、秩序趋于崩塌的时间点里,朝廷仅剩的所有力量都在竭尽全力地争夺蛋糕,肆无忌惮的扩张地位,挥霍以往从未有过的自由。在这种前所未见的放纵与兴奋中,不但过往皇帝的压制迅即淡漠,就连先前如鲠在喉、高悬头顶的女真威胁,仿佛都在权力的狂欢里逐渐消隐,已经褪色为某种无害、纯供欣赏的背景板——清歌于漏舟之中,痛饮于焚屋之下,时逢末世,却怡然不知的情形,大抵不过如此。
  只是,这样醉生梦死的梦境,终于也有打破的那一天。时光荏苒,一年半倏忽已过,北方前线除了照例的两国拉锯,女真战胜、辽国不利的老套消息之外,还额外传出了一个足以改变现下一切格局的大事——
  女真初代首领,起兵反辽战无不胜的完颜阿骨打,在称帝不过两年有余之后,居然骤染奇疾、莫名崩逝了!
  消息送入政事堂,经手之人无不惊骇,以至于当值的小王学士不能不留下来加了个夜班,召集官员商讨这一重大变故;但是,这次紧急的会议召开不过半个时辰,全程掌控议程的小王学士就感受到了精神上巨大的冲击。
  在听闻消息之后,与会官员无不表现出了强烈的兴奋——当然,这是非常正常的,毕竟与蛮夷打交道打久了带宋也有了些见识,知道这些蛮子或许战斗力极为惊人,但在内斗的残酷暴虐上同样也超乎想象;过去的头人暴死而新的酋长尚未诞生,在这个权力交接的空缺点里,女真内部当然会爆发出极为严重的冲突,足以大大延缓前线交战的压力,为契丹和大宋都争取到宝贵的时间。
  可是,在场官员的兴奋却似乎过于浓烈了;收到小王学士传达的消息之后,这些人几乎是抑制不住地爆发出了大笑,前仰后合,幸灾乐祸;充分嘲笑完毕,再开始议论纷纷,竭力幻想;从女真群龙无首,幻想到金兵必然内乱频仍,不战自败;从女真不战自败,再幻想到契丹女真两败俱伤,我带宋坐收渔翁之利,躺着就能混个天下第一;最后一切幻想归于大成,他们认为,只要这个时候趁机出手,那么就是驱逐北辽、光复燕云,一举横扫漠北,也不是什么遥不可及的事情呀!
  总之,我带宋,赢!
  小王学士:?
  小王学士简直懵逼得莫名其妙,无言以对;作为会议主持者,他接连敲了好几次桌子,提醒这些发癫幻想的官员稍微注意注意场合,好歹这里是政事堂不是什么幻想话本有奖征集活动,请发表狂想之前考虑自己的身份。但很可惜,虽然他接连提醒,在场的人却绝无收敛,或者说稍作收敛之后又迅速放飞自我,继续投入到极其攒劲的集体癔症创作之中。
  而小王学士被迫旁听片刻,渐渐也搞清楚了路数。这些人之所以如此亢奋,不可遏制,一方面是在借机发泄长久压抑之后的紧张情绪;另一方面却是在争权夺利,要趁此变故多咬一份蛋糕呢——譬如说,出兵燕云,驱逐北辽的建议,就是由枢密院官吏提出的;此事若成,枢密院上下自然获利极丰,地位足可一进千里;当然,至于具体出兵的难度,则不在老爷们考虑之后。又比如说,礼部及鸿胪寺也提议趁机要挟契丹与女真,逼迫他们放弃帝号、上贡称臣;至于契丹与女真会有什么反应,当然也不在礼部老爷们的考虑之内。
  总之,老爷们只管升官发财,至于现实世界到底如何演变,又与老爷有什么干系?我们带宋卧龙凤雏的政治体制,一直就是这么运转的呀!
  小王学士:…………
  意识到这一点的小王学士连连揉头,几乎感觉自己熬夜熬久了连世界都开始晃荡了起来……他抬头看向面前叽叽喳喳,拼命争抢,姿态好似食粪苍蝇的衮衮诸公,欲言又止,止言又欲,终于推桌起身,一言不发,转身离开。
  离开这群叽叽喳喳的苍蝇后,小王学士在门外呼吸了几口清新空气,稍微平复了一下被刺激得大为动荡的心情;他默然片刻,抬手招呼来看门的侍卫,让他给自己点了个灯笼,提着这灯笼步入夜色,在黑暗中蜿蜒走了数百步,终于看到了一间灯火通明的小屋;屋内文明散人的影子摇曳晃动,隔窗清晰可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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