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面对满脸迷惑的小王学士,他叹了一口气:
  “梦溪先生的话,你应该也听到了。官府借钱的利息不能太高,太高就成了高利贷;官府借钱的利息也不能太低,太低就会被拿去兼并土地。官府的利息必须适当——可是,什么才叫适当呢?淮南路的田租是每年两成,所以官府借钱的利息应该知道少高于两成;可其他州府呢?淮南路地狭人稠,田租本来就要高上许多;如果换到西北,局势可能又是一变;而京东路、京西路多有权贵,他们出租田地的规矩,又与别处大有不同,到底什么样的利息,才能适合于所有呢?”
  “——说白了,各处的市场情况完全不一样,哪里能制定一个统一的利息呢?”
  利息是市场经济里的资金流动,而正如伟大学者殷殷教诲的那样,市场经济成立的前提,当然是你必须有一个市场;喔不要哈哈大笑以为这是一句什么废话文学,实际上,对于一个封建王朝而言,这个要求已经近乎于拔泰山而超北海,各种意义上都属于痴心妄想了。
  什么是市场?即使抛开所有经济学派的高要求,那至少也应该达到一个基础标准——只要你有钱,你就应该能买到绝大部分的东西;市场无形的大手调来调去,无非是涨价降价赔钱赚钱,从来没有说过你挥舞着钞票都没人要的;货币能够调动一切,这才是市场经济。
  可是,在现在的带宋,你能够做到这一点么?
  仁宗年间,因为大旱外加西夏侵扰,西北各地粮价飞涨,几乎都要人吃人了,上上下下绞尽脑汁的找活路;而同时江南因为丰收太过仓储不够,不能不任由稻谷堆砌如山、自行腐败,而当地官员日夜悬心,担忧的却是谷贱伤农,农民必将大批破产——此时此刻,面对两地如此悬殊的价格差异,市场无形的大手在哪里呢?
  几年前四川的盐井出了乱子,周遭州府供盐断绝,当地的百姓甚至要去刮尿碱来充盐;与此同时,京东路的盐却堆积如山,浪掷挥霍、无可计算——这个时候,市场无形的大手又在哪里呢?
  无形的大手当然有匪夷所思的力量,但它绝不是什么从天而降、天生天成的奇迹;为了发挥无形大手的效力,必须要打通自然的屏障、统一上下的规则、越过一切有形与无形的阻碍,如此才能如臂使指,将物资自由调动于广袤国土之上,最大限度的发挥价格调配机制的作用;也就是说,你需要有八纵八横的铁路网络、数十万公里的高速公路、村村通工程,上百万座的水库、大坝、罗网一样的运河——而这一切,只有一个伟大的力量才能完成。
  甚至说难听点,就是在初步迈入工业化,生产力大大进步之后,要满足广袤土地上丰富多样的物资需求,也是极为困难的事情;以至于不能不以票证来强行限制需求,勉强维持经济运转。人力真正战胜自然,经济终于进步到无往不至、灵活多变,可以完全依靠市场调控的境地,统共也不过几十年的光景而已。
  而现在的带宋嘛……唉,何必这么不自量力呢?
  “没有统一的市场,却搞统一的利息,这当然会惹出大乱子。”苏莫道:“青苗法最大的弊端,就在于此,或者说,新法最大的弊端,就在于此。”
  无论后人如何渲染宋朝的“商品经济”,但在本质上,带宋都依然是一个自然经济为主导的标准封建社会。那一点“兴旺”的商品经济,多半像是蛋糕上镶嵌的草莓——仅做展示;如果真被这种假象所迷惑,真正相信了什么“商品发达”,那么贸然推广全国之后,当然是要严重水土不服的。
  “说实话,利息如果不匹配市场,是会搞出大问题的。”苏莫沉吟道:“金融危机啦、严重衰退啦、物价暴涨啦,诸如此类。不过,大概是下面的官吏胡作非为,随便乱搞的缘故,这种大问题居然还没有出现……”
  因为官员胡搞蛮搞,所以青苗法基本等于没有执行;因为没有执行,反而使得利息与市场之间的矛盾隐伏不发,没有搞出真正的大事来——啊,这就是事实滑稽的一面。
  试想一想,如果举国上下都是蔡京这种能干的官吏,兢兢业业、一丝不苟的把青苗法贯彻了下去,那结果会是什么?仅仅一个淮南路土地兼并加剧,后续还可以设法弥补;要是全国上下都这么搞……
  坏心办好事了,是吧?
  小王学士:……
  “所以。”他喃喃道:“你也反对青苗法?”
  “不。”苏莫纠正他:“我其实很赞同青苗法的理念,政府应该统一管理市场利息……事实上,我对整个新法的理念,都非常赞赏。”
  新法的理念是什么呢?如果抛开新党旧党之间意识形态争夺的一大堆无聊名词,那么以后世的眼光再次观照,则总体思路非常之清晰;无论是《青苗》、《保甲》,抑或《募役》,都是试图以商品经济的货币雇佣关系取代封建人身依附关系,试图促进市场活跃、发展尚在雏形的贸易。
  ——简而言之,求求你们搞一搞资本雇佣吧,封建人身依附实在是太low啦!
  你能说这个理念有问题么?事实上这个理念简直可以说是太先进了,先进到但凡体会过商品经济便利的人,都会立刻被它吸引。
  事实上,新旧党争中最铁杆的新党人,如果细细计算籍贯,那多半都是南方及京西、京东人。带宋南方及京城商业经济发达,吃过见过的人当然能意识到这种经济模式的巨大潜力;但反过来讲,出身中部及西北的旧党官员就没办法接受这种离经叛道、浑然不可理喻的思路了。
  这就是世界观的差异,本来就不是三言两语就可以调和的,双方都到天昏地暗,又有什么不合理?
  不过,如果从事后诸葛亮的眼光看,那双方也确实没有办法分出一个根本的胜负——新党的理念或许是对的,但而今这个时代,委实不是这种理念大展身手的时候。
  “所以,最大的问题还是不合时宜。”苏莫道:“试图在带宋的体制上运转新法,就好像在奔腾处理器上运行win11一样,啊,必定非常吃力;方向正确不代表路线正确,这是古往今来众多变法的悲剧……”
  方向正确不代表路线正确。王荆公犯的是这个错误,张太岳犯的也是这个错误。他们所预见的未来光辉而又璀璨,他们对世界的感知精准而又可靠,他们选择的方向就是历史的方向——封建自然经济的确不可持续,必须尽快发展市场、发展商品交换、发展新的生产要素;但是,他们挑选的路又的确不可能在那个时代走通——于是强烈的冲击与矛盾,便酿成了最后的结局。
  可是,这又能怪得了谁呢?要知道,即使在剧烈动荡摧毁了一切旧有利益集团之后,为了组建一个统一市场所消耗的人力物力,仍然是不可思议的天文数字;而经济转型时的风击浪险、战战兢兢,更不是一句简单的变法可以概括的——王荆公的理想最终被证明了它的正确与光辉,但那已经是一千年以后的事情了。
  苏莫叹了一口气
  “……正确的方向不等于正确的结果,所以,必须做出调整。”
  小王学士皱了皱眉。他当然听不懂什么处理器不处理器,但最后一句话是听得懂的:
  “什么调整?”
  “允许一部分地区先搞新法。”苏莫慢吞吞道:“比如现在的江浙一带,以蔗糖为核心的产业链……只要产业链能够扩张,我们就可以逐步纳入其余地区,然后修筑基础设施、填平自然的障碍,为市场的完全成熟,做好准备……”
  当谈到产业链扩充的伟大前景时,苏某人喋喋不休,萎靡的精气神似乎又有点恢复了;而王棣则哼了一声,没有接茬。他对苏某人的那一套奇妙理论不太熟悉,但对语言的微妙之处却非常熟悉。他已经敏锐察觉到了,再提及未来所有宏大的规划时,苏莫的表态都是“我们”,而非大宋的“朝廷”。
  ——那么,“我们”能够等同于大宋的“朝廷”么?
  第41章 赵楷
  在新任组员抵达的第三天,苏莫召开了《古文尚书》证伪项目组的第一次组会。
  组会的议程大约如下:全体欢迎新组员,并向一脸懵逼的新组员、沈氏兄妹宣示他们伟大的愿景——推翻《古文尚书》、重新建立以实践为基础的新学,解决带宋百余年来一切的学术冲突,顺便帮王荆公封个圣——喔,因为小王学士的强烈反对,苏莫不得不在讲话稿中删去最后一节;但明眼人懂的都懂,如果前三点都能达成,那么最后一点自然也是水到渠成,再没有任何阻力——所以,他们现在的工作其实是,人造一位圣人?
  “不要以为这一点很了不起。”苏莫大声鼓励他们:“孔老夫子的圣人地位难道是生来就有的吗?要知道,单在战国的时候,还是天下分割,不归墨、即归杨的局面呢。孔圣地位的确立,大半不也仰仗董仲舒这样争气的后世弟子么?董可往,我亦可往;天下健者,岂独董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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