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苏,”陆宰吃力道:“苏先生也有贡献?”
“当然。”王棣立刻点头:“苏散人虽于经典不通,但见识却极为精妙。没有他的创见,就绝不会有这篇文章。”
显然,这又是一句实话,绝对的实话。但陆宰依旧目瞪口呆,以至于迟疑半晌,才低头看了一下桌上铺着的白纸,仿佛是做梦也不敢相信,如此锦心绣口、发人深省的文字,居然——居然背后还有——苏散人的影子?
……啊,怎么莫名有一种失落的被亵渎之感呢?
好吧不要在意这点杂念。但苏散人能够对这篇文章做出贡献,还是大大超出正常人的意料之外——没错,正常人一眼就能够看出,苏散人肯定对经典一窍不通;但对经典一窍不通的人,还能够提出什么至关紧要的“精妙见识”,那似乎就……
班固在《汉书》中曾经嘲讽霍光,说他“不学无术”,因为不学习不了解经术,所以犯了大错自己都不知道;可难道,难道苏散人反其道而行之,竟然是“不学有术”么?
陆宰迷茫了。
-----------------------
作者有话说:【后续会专门有一个王安石对此反应的番外】
写周礼这一段真麻烦……后面还要写辩经,更麻烦。
第27章 忌惮
十月下旬,天气转凉,蔡相公于相府特备酒席,邀请了朝中最为亲信的重臣——执政白时中、尚书左丞薛昂、御史中丞王甫,及亲儿子蔡攸,在园中品赏金秋最后一轮的丹桂。
高官饮宴,当然不能不谈政务;酒过三巡,差不多聊了聊几处小事,蔡相公便放下酒盏,进入了今天真正的话题:
“老夫昨日得到消息,翰林学士王棣写了一篇大文章,特意拿给了几个新学的门人品鉴。”
蔡京能够掌控朝廷十余年,除了献媚博宠以外,仰仗的多半是他无所不到的人脉网络;京城大事小情,重要变故,第一通报的是宫中皇城司,第二通报的就是他蔡相公的私人情报网。以这样细密周到的情报能力,当然绝不会放过他头号政敌的一举一动;要是小王学士只在家中写写文章也就罢了,如今苏散人跑到酒楼里大讲特讲ppt,宗陆二人读文章读得浑然忘我,高声朗诵,动静闹得如此之大,真当蔡相公的耳目是傻的么?
“据老夫所知。”蔡京淡淡道:“这篇文章,写的是王荆公晚年所发扬的新创见。”
前一句犹可,说到后一句时,在场重臣无不色变。一向很愿意表现的王甫更是怒不可遏,脱口而出:
“王棣想要做什么?”
“能做什么?”左侧白时中冷冷作答:“无非是觊觎权位而已!”
是的,无非觊觎权位而已!
如果说王荆公之前,大宋官场还处于懵懵懂懂的原始状态;那么王荆公之后,所有士大夫都意识到了新时代崭新的打法——儒生真正的权力不在于官位,而在于思想;权力全力旋起旋落,好似浮萍;思想却能永生不灭,为你号召出无穷无尽的拥趸,无可磨灭的生命——王荆公担任宰相才几年?前后还不到五年!但王荆公的弟子前赴后继,薪尽火传,新学光辉,照耀直至如今,依旧是灼灼不灭,影响力无远弗届,不可胜计;反观我们尊敬的蔡相公呢?别看他当了快十年的宰相,大权独揽,威风赫赫,只要今天道君皇帝一道圣旨罢黜相位,恐怕明天连蔡家养的狗都要咬他几口!
一个是桃李不言,下自成蹊;一个是寡助之至,亲戚畔之;只要脑子里稍微有一点常识,都能立刻意识到带宋最高贵的冠冕,到底在于何处。
这三十年来,世俗的皇冠或许属于赵宋的天子;但意识形态的王座,却一直由王氏所占据——这就是“儒宗”的地位。
那么现在,在王荆公开创先例数十年以后,又有一个姓王的学士试图染指这思想的冠冕,请问在座重臣,当作如何感想?
当年新学一成,所向披靡,四方士子,望风倾倒;大势一成,哪怕旧党韩琦富弼司马光苏东坡二程群星璀璨,也无力再阻止新政风行天下。那么如今老番再出续集,纵使在场众人齐心协力,又能阻挡什么吗?
“王荆公又出新作了”!——我的天,那个吸引力……
“无论如何,必得预先阻止!这篇文章真要流传出去,大事不可想象了!”白时中转头看向蔡相公:“翰林院毕竟还要服从政事堂的调遣,是不是可以下一个帖子……”
是不是可以下个帖子施压,让王棣把文章吞回去?
蔡京神色漠然,略略摇头:
“有苏莫在。”
有文明散人一意庇护,那么双方正面硬撼,就实在没有什么胜算;最麻烦的在于,单单硬撼失败也罢了,怕的还是蔡相公试图封禁这篇文章的消息一传出,立刻会引起士人们更大的兴趣。
如今蔡相公在儒生中的名声懂的都懂;以众人的叛逆心态而言,原本说不定对这样长篇大论的理论文章还没啥关注,但现在眼见蔡老登疯狂应激,那他们高低也得看看!
生气是吧?要的就是气炸你这个臭老登!
如何让一本书尽情传播?那就是找一个人憎鬼嫌的老登来查封它——在这一点上,我们霍格沃茨的特别调查官非常之有体会。
硬的不行,难道只能怀柔说服?唉,要不是先前搞了个孔庙事件,双方或许还有那么一点缓和的机会,但现在……
一念及此,几位高官的脸上都显出了颓唐之色,俨然大为不安。坐在下首的蔡攸左右环视,终于有些忍不住了——他被文明散人与小王学士重重羞辱,冤仇至今不可消磨;几次三番要出手报复,又都被亲爹强力阻止;如今好不容易抓住了一个反击的良机,又怎么能容得下大家支支吾吾、畏畏缩缩?
不就是一篇破文章么,你们怕什么?!
“诸位何必长他人志气!”他大声道;“王棣手腕再高明,也不过是一张嘴,两只手;在座的诸位,哪一个不是两榜进士、寒窗苦读?哪一个家里不是门人清客,人才济济;就算以十敌一,难道还敌不过这个小子?”
诸位大臣:…………
人无语的时候真的会笑。那一刹那间在座的诸位简直都不知道该摆出什么表情;只能说黄毛体育生就是黄毛体育生,跳健美操跳上去的4+4混子,连学术圈基本的规矩都不懂——学术争论,是人多就能取胜的吗?
当然,毕竟是顶头上司的儿子,不能公开嘲笑。白时中还是回了一句:
“那是王荆公的遗作。”
御史中丞王甫稍稍叹气,补了一句:
“王荆公的学养,着实天下难及。”
事实上,说什么“天下难及”,还是太客气了。在座的重臣平均年龄六十往上,所以基本都曾经历过三十余年前新旧党争,高层辩经,王荆公以一人之力独占群雄的震撼场面;而华山论剑,高下立判;判出来的结果,是王荆公所向披靡,横绝无敌,众人拜服为第一。
什么“天下难及”?人家分明是“天下无敌”!
王甫又道:“倘若前贤尚在,或者好说;至于我等,恐怕……”
若以武侠小说作比,那么北宋一朝,在文化领域登峰造极者,可称五绝——东坡苏子瞻,西史司马光,南诗黄庭坚,北丐道君皇帝(这个主要是身份加成),以及无双无对的中儒宗王介甫;而蔡京、白时中一流,充其量不过是黄河四鬼、江南七怪的水平——在蔡攸这种黄毛体育生眼里,大概已经是高不可攀,钻之弥坚了;但遇到天下绝顶高手,那真正是打你好像打条狗!
说实话,纵观上下拜年,大抵也只有晚年大成的东坡先生,或可在儒学上勉强与荆公抗衡一二;如今旧党高人,渐次凋零,你让黄河四鬼去破解王重阳留下的先天功,那就是放在小说里写,也要被人大骂一句战力崩坏的!
总之,诸位重臣没有自虐癖好,是绝对不会自己送脸上门的;至于什么清客门人……开什么玩笑,能和王荆公过招的高手,会跑到他们手下做门客?
说到此处,王甫也不由略略迟疑,望向了蔡京——显然,如果他们还只是道听途说,略略听闻过一点新旧党争的细节;那么作为此处资历最深的老登,蔡相公可是躬逢其盛,亲眼目睹过王荆公的全盛时期的;以他的见识,想来不至于会心存妄想,搞出什么“啊,我打王安石,真的假的”之类的笑话吧?
果然,蔡相公沉默许久,还是低声开口了。
“如果王荆公尚在,我等当然没有半点机会。”他慢慢道:“不过,如今毕竟只是荆公遗作,而王棣的水准,比之乃祖,仍大有不及。”
是的,或许一般人觉得小王过目不忘引经据典信手拈来,已经是非常厉害,完全不可想象了。但见证过诸神时代的蔡京却非常明白,王棣当然已经可以称之为天才,但绝世的天才,也不过只是谒见王荆公的门槛!
天下英雄,如过江之鲫;万中挑一的人才,才能从东华门唱出,有幸得龙头一顾;而无数万中挑一的进士里,也有且只有一个王安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