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如果只着眼于旧日的产业,当然很不轻松。”小王学士道:“这自是要更迭打法,寻找新的——呃——抓手。”
他吞吐一句,转头看向苏莫。显然,就算小王学士记忆绝伦,也实在复述不出来那些怪词了!
还好,苏莫咳嗽一声,从容接了上去:
“——寻觅新的打手,就是寻觅新的市场、新的收入。”他道:“江南原本的手工业是什么?无非是织布、烧陶器瓷器、印刷书籍;收入很稳定,但也正因为太稳定了,所以一旦被破坏,就很难复原——市场已经饱和了,没有人愿意投太多钱嘛!但是,如果能寻找到新的、有更大收益的蓝海市场,那么投资的热情,当然就会高涨……”
宗泽微微睁大了眼,旁听的陆宰也停下了酒杯,他们注目苏莫,神色颇为奇特——虽然小王学士在信中交代清楚,早吹嘘过文明散人“见识不凡”;但委实也没有想到,居然还能“不凡”成这个样子——喔这倒不是说这番话有多么高妙,主要是……这些论调都是哪里来的?怎么他们广览典籍,连听都从来没有听过呢?
还好,科举婆罗门的智力绝对是够的;哪怕一堆名词莫名其妙,猜也能勉强猜懂:
“何谓‘新的市场’呢?”
“非常简单。”苏莫自信举筷,指一指面前的餐盘,那是他花费数日功夫,好不容易才教会厨师的糖醋鲤鱼,顺便还焙了个面,鱼肉晶莹,酸甜可口,上桌不过半晌,已然去了大半:“当然是大家都非常喜欢的,白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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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从道君皇帝的口味改变,明显表露出嗜甜的喜好后,白糖迅速在宫中打开了销路。各种甜点做法,顷刻就风靡于世家之中。”
苏莫站立在一块木板前,手持木棍,对着木板上挂着的一张白纸敲敲打打;而其余几人正襟危坐,双手平放,脸色却依旧茫然。显然,他们也没有搞懂,为什么事情会突然变成这样——刚刚苏散人讲得兴起,忽的说了一句“口论无凭,大家还是看ppt吧”,然后就莫名掏出一叠白纸,把大家直接控住了。
“当然,对白糖的偏好不只局限于上层。‘上有所好,下必甚焉’,根据京中大厨的反馈,数月以来,各家酒楼的菜式,口味明显都偏甜了。”
苏莫揭开白纸,露出下一张ppt——对京城几家大酒楼厨师的调查问卷;问卷中显示,最近以来有不少富商包席订菜,指明要吃用白糖做的什么“蛋糕”、“奶茶”,搞得东家别无办法,只有四处求购白糖,加价也在所不惜。
这说明什么?这说明白糖市场广阔、远超想象啊!
苏莫揭开了第三张ppt,这是白糖在黑市流转的价格折线图——为了尽快搜集资金,击垮盛章,苏莫借用梁师成的关系招揽豪商,匆匆忙忙将手上积累的白糖卖了个精光。但宫中消息流出之后,市面风尚骤起,找不到货源的其余商贩,只有向豪商们高价求购剩余白糖,糖价亦一路飙升;从供货的十贯一斤,涨到十五贯一斤、二十贯一斤;外地的富豪们托人代购,甚至能开价到五十贯一斤!
这是什么?这就是一片甜党的盛世呀!
苏莫点了点ppt上的图表,有理有据:
“这说明,白糖的利润极为丰厚,前景十分广阔,足以支撑起一个新兴的产业链条。事实上,近日以来,有数十家豪商已经借着梁师成的人脉求上门来,愿意出更高的价格,求购下一批白糖。”
苏莫再翻开下一页,标题醒目之至:
【扩大生产——在江浙路开办制糖业作坊的可行性研究】
“在制糖业上,江浙路有极大的优势。”苏莫侃侃而谈:“第一,手工业基础深厚,拥有大批熟练匠人;第二,江浙路的土地比汴京便宜得多,可以大大降低成本;第三,江浙路毗邻大海,可以借助海运,不必挤占运河运力,运输上也要方便不少。”
他用木棍一勾,在标题下的大宋地图上画了一个大大的圈:
“数月以前,小王学士已经向雷州寄信,嘱咐他们扩种甘蔗、增加原料供应;而京城这边,一切技术预备,也已经齐全;现在,只要在江浙路开设制糖作坊,就可以对雷州运来的甘蔗进行精加工,最终成品运往汴京-洛阳-京西路贩卖;源源不断的利润反哺回来,立刻就能盘活整条产业链。”
“这是什么,这就是区域经济一体化思路,统合优势产业,减少竞争内耗,整合传统优势,更迭全新打法!只要上下产业一并打通,大事何愁不成!”
说到此处,苏莫嗓音骤然提高,用木棍在ppt上勾勾画画,以此充当幻想中的激光笔;为了增强说服力,他语气慷慨激昂,下了最后的论断:
“如此操作,何须延搁?三年之内,足可横扫一切!”
或许是多喝了几杯酒,宗泽陆宰听得聚精会神,此时酒意上涌,面色都微微泛红——虽然那些古怪‘区域经济’的名词听不懂,但他们居然看懂了ppt,也大致猜到了苏散人的意思:雷州种甘蔗,江浙制蔗糖,汴京负责售卖;只要利润一到,收入一涨,局势自然盘活。再说了,现在江浙的问题就是闲散人手太多,上下不得安宁;只要用作坊把闲人全部抽走,事态不是一下子控制下来了么?
如此仔细盘算,虽然散人满嘴胡言乱语,但大致思路,居然并没有什么差错!这套莫名其妙的ppt,居然还真是可行的!
可是……
“要想建立什么‘区域经济带’,开始的花费恐怕不小。”宗泽沉吟道:“江浙那边的府库,现在恐怕……”
建作坊、雇工匠,一开始都是是要有投资的,但在盛章一通嚯嚯之后,江浙哪里还有闲钱投资?当然理论上讲这笔钱可以由中枢出,但以道君皇帝生平的做派,指望他能怜悯地方自掏腰包,还不如指望天上下红雨。没有资本,地方总不能凭空画下大饼来!
“不必担心。”苏莫胸有成竹:“我已经与几位豪商商议妥当,他们愿意签订合同,向官府提供资金,只要求江浙官府能够尽快建成作坊,将来以白糖来抵债即可。京中豪商急需白糖,所以愿意在利息上让步,条件也好商量。”
说到此处,似乎一切问题都解决了——钱、市场、技术,所有都已经迎刃而解;区域经济一体化的光辉前景,已然隐约显现于地平线之上。可是,宗泽迟疑片刻,与身侧的陆宰对望一眼,神色却分明犹豫了起来。
“官府向商人借贷,还要签订合同。”他低声道:“这……”
虽然没有明说,但两人的神色却是如出一辙,昭然若揭:
这合乎周礼吗?
没错,在以做题家士大夫为骨干构建的带宋社会,论述一项新政策是否合适,关注的往往并非它实际的效用,而是它是否合乎古礼、合乎儒学的理论,能够在意识形态上。这一传统牢不可破,以至于当初王荆公变法,首要的工作甚至都不是说服皇帝夺取权力,而是著书立说,广收弟子,力图创新理论,打破意识形态的束缚,使自己的新法真正能够贯彻下去。
没有新的理论,那么天花乱坠,亦不能服人;就算靠着皇权强压,长此以往,亦必将反弹——这就是王荆公谨慎思虑,在新法中真正忌惮的重大难关。
毫无疑问,与王荆公的新法相比,苏某人这一整套“区域经济规划”,在离经叛道上,恐怕也绝不逊色多少——政府主动介入产业链的构建;政府拉下身段,向素来鄙视的豪商求借资金,甚至还要‘签订合同’;政府前期一分钱捞不到,反而要背上巨额的债务……
天爷呀,就算宗泽陆宰思想已经够开放了(不开放也不会上小王学士这条贼船);但此生此世,恐怕也是做梦都没想到这样癫狂的操作!王荆公当年不过是组织官府下场经营产业,就被司马光喷为“与民争利”、“自甘下贱”;你现在还想颠倒地位,反过来让官府向商人屈膝借钱、投资产业,如此之倒反天罡,恐怕司马温公泉下有知,整个人都要立刻嘎过去!
这能干吗?这恰当吗?这合乎周礼吗?
疑虑忧惧,不可名状,所以宗泽回答苏莫的话,也难免带了疑虑。说白了,在带宋这种科举婆罗门体制下,一个方士的说辞还是太没有可信度了;人家愿意老老实实听方士讲解,已经是心胸开阔、非同寻常了;至于什么虎躯一震,霸气侧漏,纳头便拜,那想得还是太多了。
苏莫对此早有预料,所以又翻开下一张ppt,着重进行理论解释:
“虽然通常而言,官府并无直接介入经济的先例。但现在的局势却有所不同。”他点了点ppt上的标题:“市场遭遇了严重的破坏,以至于根本无法凭借自己的力量恢复;这个时候还坚持传统轻徭薄赋、‘不与民争利’的老套路,指望着市场自行‘调节’,无异于是在一个重伤的病人面前袖手旁观,等着他自愈——这大概也不是不可以,但过程毕竟太痛苦、太沉重了,稍有不慎,就会闹出大事。”